花神節這日,天公作美,陽光燦爛。天雖還冷着,架不住園裏少女澎湃的春心,是這寒涼早春里的一簇火焰。
俞眉遠在屋裏用過午飯後方攜着俞眉初一起去往二門。出府機會難得,也許一輩子僅這一次,俞眉初也不願放過,家事交託給羅雨晴,她便偷空同去。
上了馬車,俞眉安早在裏面候得不耐煩,見到俞眉遠更加沒好聲氣,招呼不打,也沒等她坐穩就探頭出窗,喊了聲:「快點走。」
車轆轤一動,馬車顛起,俞眉遠並沒如她所料地那樣摔在車裏,反而穩穩的坐在了另一側,對她挑釁笑起,她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不再理她。
因為蕙夫人跪靈牌的事,俞眉安恨死了她。
俞眉遠也沒興趣應付她,只將臉轉開,挑了小几上的果子吃。
氣氛不對,俞眉初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打圓場,好在馬車已動,沒多久駛出二門。俞章敏、俞章華早已騎了馬帶着隨從們等在門口。這趟出門輕車簡行,一共就兩輛馬車,一車給俞府三個姑娘,一輛給隨行丫頭,其餘的都是護衛,包括兩個少爺都騎了馬。
馬車才行過東園門前的大街,就見到早已等在那裏的魏眠曦與魏枕月,沒有其他人。魏家出行比他們更加簡單,兩兄妹都騎馬。
「今天這麼好的太陽,你們府的姑娘怎麼全躲在車裏?」魏枕月一見俞家人就揚聲笑道,她今天穿了身朱槿色的騎裝,頭髮高挽,七分女兒嬌,三分男兒氣,倒是扎眼。
「將軍府的作派,果然與眾不同,真真巾幗不讓鬚眉。我倒也像姐姐這樣灑脫,可是我娘不讓。」俞眉安掀起馬車的帘子,探出頭去,羨慕地看着魏枕月和魏眠曦。
魏眠曦身上的顏色倒是難得的淺淡。月白的長直裾,披着青灰的大毛披風,襯得他比往日溫柔。他眉目本就清俊,只是從前總穿沉色衣裳,老成穩重又冷漠銳利,倒不像今天這樣顯出少年本色,直將俞眉安看得呆住。
魏眠曦朝俞家兄弟拱手行禮,目光從俞家的馬車上掃過,見到俞眉遠正掀了小窗的帘子朝外張望,視線只在魏家兄妹的兩匹馬之間打轉,最後粘在了他的馬上。
他們兄妹的馬都是上好的名品,尤其是魏眠曦的這匹馬,骨骼傾碩,毛色棗紅,鮮亮異常,一望便非凡品。
他笑着翻身下馬,走到了馬車側面。
「四姑娘,你可是想騎馬?」
「不想!」俞眉遠脆生生在回答。她見他過來,早就摔下帘子收了目光。
「若姑娘想騎馬,魏某可將坐騎借予姑娘。只是魏某這馬乃是在漠北馴服的汗血寶馬,名喚追電,脾氣爆烈,輕易不讓魏某之外的人騎。若姑娘要試,我便在前面給姑娘牽韁而行,以策安全,好嗎?」魏眠曦含笑道。
「不用,我不想騎,而且今天出門也沒穿騎裝。魏將軍好意,我心領了。」俞眉遠拒絕得乾脆,再也沒有掀簾。
魏眠曦碰了軟釘子,仍是笑笑,毫不在意。
「魏大哥,我想試試,可以嗎?」俞眉安聽了他們的對話已將袖角攥皺,此時忙開了口。
「呵。就你那騎術,上了馬可別被馬蹄掀了。若是想騎,你還是來試我這匹母馬吧,別打魏大哥的主意了,哦不,魏大哥坐騎的主意。」俞章華坐在馬上嘲笑道。自從蕙夫人那事之後,俞眉安同俞章華間的關係也日益緊張。
他話說得太露骨,俞眉安又羞又氣,怒道:「俞章華!」
「夠了,你們還要不要去花神會?」俞章敏見狀沉聲喝止。
「三姑娘,四姑娘說的沒錯,你們今日穿的衣裳不適合騎馬,還是坐車上比較合適。」魏眠曦朝她拱拱手,轉身走回馬前,翻身而上。他雖還是笑着,但給別人的笑卻都像隔着層薄霜,不似對着俞眉遠,笑得真切。
俞眉安重重摔簾坐回車裏,狠剜了俞眉遠幾眼,後者只懶懶剝了松子遞予俞眉初,與她低聲說笑,似乎對外界這些爭執一無所知。
倒是那廂魏枕月看得心中暗驚。魏眠曦從來不讓人碰他的馬,即便她這親妹子想騎,央了他一年,他也沒松過口,今天竟然……看來她大哥對俞四霸王的心意已經很深了。
她忽然又有些心虛害怕,若改日他發現母親瞞着相了俞眉安回來,以他的脾氣,也不知到時會是什麼局面。
若是再叫他發現是她出的主意……她不敢再想。
……
車馬「嘚嘚」作響,駛過石板街。
俞眉遠挑簾望去,街巷上行走的都是些年輕姑娘,穿着或鮮亮或清麗的衣裙,三五成群地走着。道路栽種的大樹上已被人系上五色荷包,垂着長長的流蘇,在風裏飄搖成虹霞。
大安朝對女子的束縛並不像前朝那般嚴苛,女子亦可出門行走,到了花神節便更多了,仿佛整個兆京的姑娘都齊湧上街頭,平日如墨線灰筆勾勒的街巷被描抹上無數顏色,像春花一夜乍放。
花神節的廟會熱鬧非凡,各色手藝攤子與雜耍藝人一路擺下去,直到鶴頸街的另一頭,而在鶴頸街與雁丁街相交的地方更是搭了尊巨大的花神娘娘雕像。因過兩天便是上元燈節的關係,街上的花燈也已掛起,只是還沒亮燈,和滿樹的花神荷包一起,絢麗非常。
街上人來人往,俞家的車駕只到雁乙街就不能往裏了,他們便在這裏落馬步行。俞眉遠最後一個跳下馬車,後面的青嬈與曇歡早已上來扶她。
俞眉安早拉着魏枕月親親熱熱地走在前面,俞眉遠和俞眉初一道在後邊走着。她們甚少出門,街上鑼響鼓鬧的聲音傳入耳,俞眉初興奮起來,穩重的大姑娘也像個小女孩。
這種機會真的太少太少了。
左摸摸,右看看,俞眉初拉着俞眉遠不放過一個攤子,逛了一小會,兩人停在了一處攤前。那是個賣木雕的攤子,木料不稀罕,但手藝卻很不錯。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大爺,見了人便滿臉堆歡。俞眉初在攤前仔細地看,俞眉遠也隨手挑了支木簪假裝看起。
她的注意力卻不在攤上。
街巷上人很多,但他們四周卻空得很,像是有個隱形的屏障將路人與他們隔開似的。俞府帶的護衛都跟在後頭,他們也沒那本事可以做到這一點,唯一可能的就是魏家的人。魏家兄妹雖只有兩個人出行,然而暗中卻伏着很多人。
混在行人中,藏在房舍屋檐上,不下十人。
俞眉遠目力與耳力齊動,不動聲色地將四周景象盡收心中。
她要想個辦法避開這些耳目。
「阿遠,你喜歡這個?」
耳邊忽響起清亮聲音,魏眠曦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邊。
俞眉遠回神,發現自己拿着手裏的木簪盯着看了許久。
才想說「不」,賣木雕的大爺便咧唇笑道:「姑娘好眼光,這可是小攤上最好的一件木雕了。」
俞眉遠又低頭看去,手裏的是只綠檀木簪,顏色青綠,紋理清晰,香氣恬淡,被雕磨成青龍繞鳳樣,很別致。只是這木簪樣式雖少見,但與其它小物比起來,繁複程度也沒到最好的地步。
想來是商人之語罷了。
她便笑着放下,大爺見她不信,自己拿起了那隻簪子。
「姑娘,別不信老漢,這支青龍繞鳳簪是子母簪。」
「子母簪?」俞眉遠這回稀奇了。
旁邊的俞眉初也注意了過來。
大爺但笑不語,用手在簪身上一按,那支簪子便一分為二。
長簪青龍,短簪雲鳳,一為男簪,一為女簪,竟是一對兒。
兩支簪子合起時天衣無縫,沒叫俞眉遠看出一絲破綻來。
倒真是稀罕物。
俞眉遠樂了。
「老闆,這簪子幾錢?」魏眠曦見她笑了,便不多問她,只朝老闆開口。
「一兩銀子。」大爺開口。
「我們要了。」魏眠曦從腰間掏出一塊碎銀,也不管多重,就要給老闆。
「不用。」俞眉遠伸手,按在他手上,「我自己來。」
「我買給你,一樣的。」魏眠曦道。
「你要買,那我就不要了。」俞眉遠口吻雖淡,卻透出不容拒絕的意思。
魏眠曦只能收回銀子,無奈道:「阿遠,只是一支簪子罷了。」
不知從何時起,私底下他都叫她乳名。
他沒和人說過,他很喜歡她的乳名——阿遠。
俞眉遠不回答,她從荷包里揀出塊差不多重量碎銀付給老闆後,便一手拈着一支簪興致勃勃地比劃着。
「阿遠,青龍雲鳳,這可是一對兒。這長簪你要留着給誰?」俞眉初咬了唇笑她。
俞眉遠嘻嘻笑着,抬頭看眾人,目光不期然與魏眠曦撞到一塊。
他原正看着她手中青龍簪,見她望來便朝她笑了,目光里有些期待。
「哼。」她只是輕哼了聲,轉過身,嘴裏嘀咕着,「誰要留着,我現在就送人。」
身後站着青嬈與曇歡,青嬈穿了身丁香色的衣裙,與這簪子並不搭,倒是曇歡一身素青,又女生男相,襯極了青龍簪。俞眉遠沒多想就踮了腳尖,將青龍簪往曇歡發間插去。
霍錚微愕。
青龍雲鳳,這是一對。
他的心似被什麼輕輕蜇了下,酥麻的滋味一發不可收拾。
微妙難言,有喜有暖有感動。
「果然你最適合這青龍簪。來,幫我插上雲鳳。」俞眉遠沒瞧出他眼裏幽沉的心思,只將雲鳳簪往他手上塞去。
霍錚看着在自己身前低垂的小腦袋,掌中的雲鳳簪還帶着她的溫度,他有些怔忡。
手緩緩抬起,他在她髮髻間尋了個位置,輕輕按入雲鳳簪。
為卿綰髮結簪,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夢。
簪子戴得有些歪,他不滿意,想拔了替她重戴,俞眉遠卻已抬頭,甜甜笑問:「漂亮嗎?」
霍錚點頭,笑靨入心,豈止「漂亮」二字能形容的。
「很美。」魏眠曦開口。他沒拿到龍簪,心裏有些失落,卻也很快拋開。
霍錚望去,他看她的目光灼燙熾熱,眼中驚艷與歡喜毫無保留,叫霍錚緊蹙了眉頭。
這個男人對俞眉遠的企圖心已再明顯不過了。
「哥哥,你老在那邊做什麼?快點過來!」遠處魏枕月不悅地喊了聲。
魏眠曦一直陪在俞眉遠這邊,俞眉安早就氣得不行,魏枕月自己也不高興了,非要把魏眠曦給拉過來不可。
「月姐姐那有事,魏將軍快過去吧。」俞眉遠巴不得他趕緊離開,這下有了好藉口。
魏眠曦只想陪她,才要說話就被打斷。
「姐,我們上那兒看看。」俞眉遠已拉着俞眉初往前走去,和魏枕月她們的方向並不一致。
那廂魏枕月又催了幾聲,魏眠曦無法,便沉了臉朝自家妹子處走去。
「阿遠,我瞧着魏將軍似乎很喜歡那支龍簪。」
見人走遠,俞眉初方悄悄開口,想要暗示自家妹子魏眠曦的情意。如今魏夫人相中了俞三,兩家談得正歡,可魏眠曦卻頻頻對俞眉遠釋出情意,也不知魏家在打算什麼,若是一個沒處理好,到時毀的可是俞眉遠的名節,她有些憂心。
「他喜歡又怎樣,簪子是我買下的,我只給我喜歡的人。」俞眉遠不以為意,任性開口。
言下之意,她沒看中魏眠曦。
俞眉初放了心,不再多言。
後面的霍錚聽了,心裏百味雜陳。
只給……她喜歡的人……
她喜歡的人。
……
往後的時間,魏眠曦再沒靠近過俞眉遠。
魏枕月和俞眉安不斷纏着他,再加上有俞家兄弟兩人總找他說話,魏眠曦脫不開身。俞眉遠又另有打算,便老避着他,因此一行人總也湊不到一塊,分了三拔前後走着。
路上攤販良多,又有各色雜耍藝人,眾人慢慢逛着,也逛到天色漸沉。街道兩邊的宮燈被點亮,花神娘娘的雕像被抬入特製的神轎遊街。雁丁街上的人越發多起來,路被擠得水泄不通。俞眉遠已和俞眉初隔開一小段距離,跟在眾人的最後邊。
她一路走來都在觀察四周情況。
雁丁街墨耕巷在她的身後,已經過頭了。現在在她身邊的人群里伏着四個暗衛,屋頂另有兩個盯梢的。
要想辦法支開。
喧天鑼鼓聲響遠遠傳來,遊街的花神娘娘已經被抬到俞眉安幾人身邊。
俞眉遠想了想,藏在袖中的手忽聚起真氣,悄悄朝着抬轎人的腳踝打去。這段時間的修練,她對體內真氣的控制早就長進許多,力道大小已能隨心所欲。
這股真氣所化的所勁不足傷人,卻讓抬轎人腳一別,他身體突然傾倒,整個轎子跟着歪斜,轎上的花神娘娘便朝着俞眉安和魏枕月倒去。
眾人發出驚懼的呼聲,人朝四下躲去,街上頓時亂起。
俞家的護衛和跟在俞眉遠身邊的魏家暗衛見有異/變,就都朝那裏趕過去。
俞眉遠卻暗自蹙眉。
屋頂上的暗衛仍紋絲不動。不管周圍怎麼亂,他們始終不變,一直在跟着她。
魏眠曦派這兩人是專門為了盯着她的?
前邊花神娘娘的雕像已被魏眠曦接下,只剩四周受了驚嚇的民眾還亂着。
時間不多了,她要想個辦法甩掉這兩人。
可一時半會間她忽然想不到辦法?
正急着,身邊忽然傳出女子尖銳的叫聲。
「你這登徒浪子,把你的髒手拿開!」
「姑娘,我沒有!」
俞眉遠轉頭一看,旁邊的一對男女不知為何吵起架來,那女的指着男人鼻頭直罵,男人解釋了幾句,那女的依舊不依不饒,甚至動起手來。
這一來俞眉遠也被波及到。
屋頂上的暗衛不得不出手,悄然飛下,擠到她前邊。
俞眉遠心中瞭然,這幾人果然是魏眠曦派來專門盯着她的。
這亂子起得剛剛好。
俞眉遠一邊往後退去,一邊小心察看四周是否還有人跟着。
人群混亂不堪,最後兩個跟着她的人都被支到她前頭。
俞眉遠確認無人再跟之後,轉身一左一右牽起了青嬈和曇歡。
「跟我走。」她輕喝一聲,帶着兩人往人流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一邊跑她一邊回想着,剛才那與人爭吵的男人,側面有些像尚棠……
……
花神轎暫時停在路中間,轎夫受了驚嚇,正坐在轎前喘着氣。
俞眉安、俞眉初和魏枕月三人站在街邊,身邊已圍了一群護衛,俞章敏正安撫她們。
魏眠曦接下花神雕像送回轎中,落地後又費些點精力將人群疏開,目光四下一掃,忽然發現俞眉遠不在身邊。
他心陡然一懸。
「將軍,那轎夫說了,腳踝不知被何物擊中,才令他栽倒。那東西飛來的方向,好像是那裏。」魏家的暗衛說着指向某處。
魏眠曦望去,那處正是俞眉遠的方向。
那地方雖也有些混亂,但此時已經開始散開。
「阿遠……」他暗道一聲不好,臉色已沉冷如冰。
月白的身影掠過,魏眠曦已朝着那處飛去。
「哥——」魏枕月大叫了聲,卻阻止不了他。
他為了俞眉遠一個人,把所有人都丟下了。
……
花神轎附近的人群很快被清走,留出一塊空地來。俞家眾人與魏枕月站在旁邊遠遠看着魏眠曦審問暗衛。
混亂平息,但俞眉遠不見蹤影。
「人呢?」魏眠曦一字一句地開口,目光嗜血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那兩人都穿着玄色衣裳,衣上有魏府的圖騰標誌。
「屬下無能。剛才四姑娘身邊有異動,屬下擔心有險,便過去察看,回頭時四姑娘就不見了。屬下二人已經找過附近,都沒有四姑娘蹤跡。」其中一人開口回道。
魏眠曦臉色難看至極,雙拳緊握,心裏又急又擔心,怒氣盈沸。
「魏大哥,我妹妹不……」俞眉安見狀情不自禁開口想安慰他。
魏枕月要阻止她時已經晚了。
魏眠曦凌空揮掌,掌風直接擊中地上兩人的肩頭。那兩人被擊飛,「砰」一聲砸到後面地上。
「閉嘴。」魏眠曦這才轉頭朝俞眉安森冷開口。
沒有笑容,只有陰霾,殺氣瀰漫。他撕去所有斯文假相,如血跡浸染的刀刃,除了殺氣還是殺氣。
丟的人雖是俞眉遠,但就算是俞章敏,此時都無法開口。
俞眉安更是被嚇得渾身發抖,呆如木雞。
「全部人都去找她!就算把這地方翻過來,我也要找到她。如果她有一點損傷,你們知道有什麼下場!」
惡魔般的魏眠曦,是從上輩子的修羅場裏重歸的人。
除了俞眉遠,沒有人可以讓他停止殺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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