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無情,帶着疏遠的高傲,倔然的將她望着。
一如初見時,她所見到的模樣。
隨即就見他薄唇輕啟,輕輕地,喚了一聲:「阿南。」
那麼繾綣纏綿,像帶着不絕情意,悠悠然盪進她心底里。像一塊巨石,咣的一聲砸的她胸口一痛!
下一瞬,濃烈的臭味鑽入口鼻,她的嘴角湧出鮮血,胸口因為缺氧而疼痛,像萬千螞蟻噬咬。
然而這一切,都抵不過此時竄入耳中的那一記來自遠處的聲音:「蕭南!你在哪裏!」
是靳北!
蕭南心頭湧起思緒萬千,一激動,一口血便溢出嘴角,她腦袋裏像被人捅了一刀,疼的她一陣陣眩暈。她的意識不斷的在清醒與昏迷中沉浮交替,聽着靳北的聲音,她想回答,卻無能為力……
垃圾場裏,江慕寒沒有打通靳北的電話,便率領人手四處找尋蕭南,幾乎翻遍了周圍各大垃圾場。當他趕到這裏的時候,就看到向來着裝整齊形容不苟的靳北,像個瘋子一樣,嘶聲叫喚着蕭南的名字,一寸寸的徒手挖尋着臭氣哄哄的垃圾堆。
江慕寒震驚難當!
他早知道靳北看重蕭南,卻從不知,靳北是這樣在意蕭南。
靳北那污髒的臉上,雙眸通紅,露出江慕寒從未見過的絕望與恐慌,那是他活了這二十幾年,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出現在靳北臉上的表情。
可是偏偏,它出現了。
整片垃圾場,都迴蕩着他的呼喚聲。他的衣服上沾滿了穢物,他渾不在意發,那雙指骨分明的雙手早已經鮮血淋淋,他深一腳淺一腳的在垃圾堆里翻找着,
像個傻子。
江慕寒眼眶發熱,看到手下們都震驚的望着這一幕,他大吼道:「看什麼看!給我找人!」
江慕寒朝靳北衝過去,當看到他手上身上到處是被垃圾中的碎片劃傷的口子時,他心頭俱震,想安慰的話到了嘴邊,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不懂靳北對蕭南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安慰的話不知從何開口,他現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幫他找到人。
他不想看到靳北這樣一副仿佛靈魂都丟失了的樣子,他想像不到,如果找不到蕭南,或是找到的只是一具屍體,靳北會如何。
靳北卻忽然叫了他一聲:「慕寒。」
江慕寒轉頭,卻震驚的發現,靳北眼角有一滳淚水滑落。他忙捌開眼,不敢去看。
靳北輕聲問他:「她會不會不在了?」
那語氣里,帶着強烈的不確定與害怕,不像是在問他,而是像在尋求某種安慰,或者想從他這裏,尋求某種希望……
江慕寒篤定的道:「不會!一定能找到蕭南!」
「對!」靳北點頭,轉身去翻,嘴裏喃喃着什麼。
江慕寒湊近了些,才聽到他喃喃着的,只是重覆自己的話。
「一定能找到蕭南,一定能找到蕭南……」
靳北噗地一聲摔倒進垃圾堆里,江慕寒驚駭失色,忙去扶他。但他卻已經迅速爬了起來,又開始一遍遍的叫着蕭南的名字,像是這樣,就能得到回應一般。
深秋的陽光,並不刺目。
然而這一刻,落在人身上,卻讓人感到灼痛。
整片垃圾場上,蒼蠅老鼠成群結隊,臭氣如有實質般瀰漫在周圍。江慕寒以及他所帶來的二十幾個人,全都忍不住吐了出來,吐的渾身發虛。
就是讓他們殺人,他們也沒這麼痛苦過。可是在這個地方,你不知道你下一刻翻出的會是什麼東西?有長滿了蛆的動物腐屍,有滿是蒼蠅蟲卵的腐爛飯菜,還有更多更多噁心的東西,不斷的挑戰着眾人的承受極限。
江慕寒膽汁都快吐了出來,接過手上遞過來的水,他下意識尋找着靳北的身影,就看到靳北的手一撥,一堆老鼠跑了出來……
帶起的那些東西,讓人一輩了難忘。
然而江慕寒卻怔住了。
靳北像個不知疲倦的清道夫,翻開重重垃圾,面色不改的尋找着……應該說,他臉上的神情,從頭到尾都沒變過。若說變,那也不過是絕望之色更明顯了些。
甚至,那雙眼都變得血紅。
一向以看靳北好戲為樂的江慕寒,此時此刻才發現,他並不想看到靳北像個弱者一樣落淚。
剛才……只是錯覺吧?他想着,扔開水瓶,走了過去。
才走了沒幾步,忽然就見靳北又是一跤,摔倒在地,狼狽的不堪。
江慕寒扶起他,喝道:「你去休息一下,我來給你找!」
靳北推開他,說不出話。
蕭南現在,一定很害怕。也許她就在距離自己不遠處,等着自己找到她。他不能把她的生死,交給任何人。
他的雙手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只是機械的翻找着,希望下一秒,就能看到她出現在自己面前。就像小時候,她總是笑嘻嘻的躲起來,然後看着他着急失措,等到他絕望的時候,又笑嘻嘻的出現在她面前,用那脆生生的聲音,無奈的對他說:呆子,見不到我你不會到處找找啊?下次你不找我的話,我就不出來了,把你一個人扔下!
後來她又不見了。
可是他找遍了所有她能藏身的地方,卻始終沒有找到她。
如果那時候,他能夠早點發現她不見了,早點去找她,會不會,後來就不會眼睜睜看着她離開自己的世界了?
蕭南,這一次,我會找到你的。
不管你藏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
「那是什麼?」忽然這時,有人大叫一聲:「人在這裏!」
靳北和江慕寒同時望去,只見陽光下,一個手下將垃圾翻開,一隻沾滿了血跡的手露了出來,在一片混亂的垃圾里,並不顯眼。
那卻麼刺目!
江慕寒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身邊一陣疾風掠過,再看去,身邊哪裏還有靳北的身影?
靳北深一腳淺一腳的奔在垃圾堆里,幾次跌倒,幾次爬起來,朝着那在手下們合力的挖掘下露出來的人撲去!
……
當黑暗被人撕開,光芒落在臉上時,空氣也灌了進來。
哪怕是臭的,對蕭南來說,卻那麼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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