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長安城的百姓來說,武德九年可以說是非常熱鬧了。
先是六月里秦王殺太子和齊王,逼的皇帝服軟。那一場內鬥,殺的滿城血腥,卻神奇的沒怎麼影響普通百姓。等到塵埃落定,大家該怎麼過還怎麼過。大唐很穩定,長安很太平。對於皇家內鬥,圍觀群眾表示,只要不影響俺們過日子,你們死光了最好,還能省點供奉。
等到了八、九月間,又聽說突厥要來搞事。沒關係,反正年年都要來一趟,習慣了。可是沒想到,這一次短短几天,居然就讓頡利打到了三原,還兵分兩路要來打長安!
眼看長安都戒了嚴,隨時有可能直接面對兵災。各種流言一下有了市場,這就特麼是秦王、不,是皇帝不修德行,殺了兄弟,圈了老爹造的孽!
隨後的變化,真可謂驚破一地下巴。牛逼沖天的頡利被個娃娃追的像個驚了的兔子,跑了!然後又聽說,這個娃娃殿下,乃是天上神仙下凡轉世。
於是乎打秋風的頡利成了送財童子,無數的大小牲口不要錢一樣往關中送。各種肉價掉的飛快,吃的關中人民滿嘴流油,連呼痛快。呃?這麼一想,換個皇帝無所謂嘛,秦王做皇帝比太皇時候福利更好哇。嗯,陛下好棒好棒的!
李寬一路北上,訓羅藝、滅梁國,一件比一件離奇的傳聞,隨着那些大人物親眼見過的神仙圖譜迅速在民間掀起了輿論狂潮。大家又聽到個小道消息,原來楚王殿下對皇家內鬥的事很不高興!嘖,這下有樂子瞧了。
突厥威脅消失之後,皇帝終於下旨,將兩個死於內鬥的兄弟以王禮下葬。並且允許生前舊屬前去弔唁。
這幾天,原東宮的幾位高官,都在忍着嚴寒在守靈。沒辦法,情況特殊,白天除了看熱鬧的,還真沒多少人願意來。更多的則是悄悄趁着夜色跑來祭奠。畢竟還要顧忌一點前途啊,不是每個人都願意為那點情義,拼上身家性命的。
二王的後代在那場亂鬥里死了個乾淨,活下來的全是些寡婦孤女,只能在內堂守孝。此時守在靈前的,是千古人鏡魏徵和曾經的太子金牌打手馮立。
當看到並肩而來的唐儉和溫彥博時,兩人多少有點意外。敢在大白天來弔唁,確實有點稀罕。不過能看到溫彥博平安回長安,老魏和老馮也挺欣慰,畢竟都是自己人嘛。
唐儉一擺手,侍從們排成兩列,將兩排白紙紮成的花圈擺在靈堂兩邊。這種形式比較新穎,登時就讓空蕩蕩的靈堂多了幾分人氣。
玩花樣?老魏挺納悶,難道是皇帝的意思?
唐、溫二人行完禮,老魏負責接待。畢竟是王室規模,茶湯酒水還是有的。甚至侍者都是臨時從皇宮派來的,至於有沒有別的用意,那就呵呵了。
老魏先是恭喜溫彥博平安歸來,又向唐儉祝賀,這次出使北邊簡直是白揀的功勞。然後才問關於祭奠的事。
唐儉苦笑着搖頭:「不是陛下,是楚王殿下的意思!喏,那是他的祭文……」
還有祭文?老魏覺得不可思議,之前就傳的有鼻子有眼,說這位爺是神仙下凡,可到底才八歲,又只有一個人,再能打又如何?怎麼得,以前沒聽說過他有文作流出,這第一件,倒先做了祭文?
抬頭一看,瞬間就亂了心神,嘴裏下意識發出聲來。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英雄五霸鬧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沒抬頭,沒落款,就那麼光禿禿的幾行字,醒目,扎眼,扎心!
魏徵沉吟良久,長長的出了口氣,嘆息着搖頭不已。到底是仙家,人間帝王將相值得什麼,在他眼裏,龍爭虎鬥都是笑話吧?!
唐儉又提醒:「這是祭文,還有換聯呢。」
嗯?輓聯?什麼東西?!
向左看,一隻大花圈上,兩行黑字醒目無比:「為國為家,十載英名宜;成王成寇,一腔熱血付東流。」抬頭幾個小字:「伯父建成公千古。」落款也是一行小字:「侄男李寬敬輓。」
嘶!這個形式確實新穎,且不去計較。關鍵是這內容,確實一語道破了李建成的生前身後。厲害!上聯算是肯定了建成的功績,下聯則是對他的惋惜了。雖然多少有點嘲諷的意思,總體來說,還算中肯。
再看右邊,同樣是一隻大花圈,同樣的兩行大字,不過字數多了一點。
上聯是:「中原逐鹿,他念公,你念私,野心勃勃,難容正人,懼他怕他,竟欲殺他;」
下聯是:「海內興師,上為國,下為民,雄師炎炎,義無反顧,罵你笑你,今天吊你。」
魏徵嚇一跳:「這……」
你不願意來就算了,沒人硬要你來。你來就來,怎麼給這麼個評價?這是來弔唁還是來揭短?這副輓聯一流出,元吉怕是永世翻不了身吧。
溫彥博也是一臉苦笑:「很直白,是吧?說實話,老夫也嚇一跳。你說咱們這位爺,還真是……」
唐儉接口道:「愛憎分明啊!真性情!吾與大臨一路上,為這兩副對子不知道揪了多少心。看到玄成你這反應,吾算是放心了。」
魏徵愕然:「茂約何出此言?」
「不能光讓我倆糾結嘛,要難受大家一起嘛。」
這時候,馮立也已經看了祭文和輓聯,插口道:「我覺得楚王殿下寫的好!太……息王昔日何等風光,若無殿下仗義直言,怕是連葬禮都不會有。可是海|陵郡王……殿下說的對!若非他……唉!」
魏徵腦中念頭百轉,良久嘆息道:「這樣,也好!至少,能保息王英名不墮。此情此景,能得這等定論,已屬萬幸。吾等雖是屬官,到底還是外人吶。」
幾人正在說着話,突然靈堂外響起一陣吵雜。一位侍者連忙出去察看,不一時,滿臉糾結回來匯報。
「……涼州的長樂郡王……聽說是被楚王殿下抓了現行……和他那三百親兵都被殿下吊在城頭……聽說,信使出發時,一大半都凍死了……」
眾人訝然,馮立喃喃道:「忍受自己人底線……我滴個天老爺……」
與此同時,紫宸殿裏的李世民滿臉鐵青,怒吼聲簡直突破天際:「囚禁刺史!劫擄商旅!殺良冒功!率獸食人!這樣的畜牲,竟能做到一府都督!」
捏着奏報的長孫無忌直撇嘴,這是要借題發揮啊。剛剛被自己兒子那兩副輓聯氣的不輕,現在正好拿這藉口,給自己上位的行動洗白:看看,以前皇帝和太子就是這麼用人治理天下的,不推翻怎麼行?!所以說,朕的行動是正義的,是光明的,是大義所歸……
「陛下!到底是朝廷重臣,一方封疆,殿下這樣動私刑,是否有所不妥啊?」
說話的是淮安王李神通,他是皇叔,又是元勛,還是大宗正,這話也就他敢說。而且他也不得不說,關鍵是李幼良是李唐宗室,慣例是犯了國法也得交由宗正寺來處理。這是家天下的另一種象徵,是家凌駕於國之上的表現。
李幼良再壞,那也得押回長安,由他來處置。李寬直接把人幹掉,可以說是觸犯了他的權利。
長孫無忌連忙遞出奏報:「王爺誤會了,楚王殿下並未動私刑,只是暫且將其關押而已。」
李神通氣個仰倒:「冬月雪天,把人關在城頭?還不如一刀殺了來得乾脆!」
長孫無忌笑眯眯:「殿下說了,從吃人的那一刻起,就已不再是人!昔日河間郡王攻破食人魔朱粲,將其部下盡數誅殺,天下無不拍手稱快。何也?」
「你!」
河間郡王李孝恭站了出來:「殺的好!這等敗類,不只殿下可殺,天下人人可殺!若因宗室便可縱容其食人害命,要天下人如何看我李唐皇室?更何況,殿下也並非隨意處置,他是正印涼州總管!」
李神通不吭氣了,要說他其實還比李孝恭高一輩。可在這開國初年,說話硬不硬氣不是看輩分,要看戰功的。人家有實打實的平推淮南的戰功,他一個空頭淮安王,還是乖乖閉嘴的好。還有個更要命的短處,李神通在玄武門事件時裝了慫,沒支持李世民!
一通亂扯,君臣達成一致,認定李寬的行動合理合法。李世民當眾頒下旨,任命李寬為隴右諸州全權黜置大使,節制諸州軍民事宜。
這相當於見官大一級的欽差大臣,整個大唐目前也只有李靖和秦瓊有這資格。可現在卻給了一個小屁孩,群臣覺得多少有點過份。可李世民卻執意如此,眼下他皇威赫赫,臣子們心裏再不爽,也得捏着鼻子認。
同時,淮安王李神通,有失察之罪,免去大宗正一職,由河間郡王李孝恭繼任。李神通感覺自己真的命犯太歲,被人打了左臉又打右臉,還沒找回場子,結果又被當胸捅了一刀!
李世民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你等哪裏曉得朕的難處!更不曉得我兒子的本事!我要不借這機會與他正名,誰知道以後要怎麼折騰!
那句「忍受自己人底線」的話,天知道是不是沖朕來的!
這道聖旨,那是朕向他低頭的誠意,給得小了,他能答應嗎?就這還得看他樂不樂意接受!
比起他給朕帶回來的好處,一個空頭官銜又值當什麼!
等到聖旨擬好用璽的時候,眾臣又嚇一跳:這玉璽好面熟!這是,傳國玉璽!
李神通這下真的慫成一團,完了,翻不了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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