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嫂嘴巴大張,一臉震驚,夏金桂放下茶杯站起身,看着孫大爺,微微屈一下膝:「孫大爺,事出緊急,不得不這樣做。不過……」
「哎,夏姑娘,不是我說,這也不算什麼差的姻緣啊!」楚大嫂轉頭打量了孫大爺幾眼,見孫大爺雖然臉色漸漸鐵青,但還是看得出生的十分周正,再瞧能開這麼大一家鋪子的人,怎麼會委屈了自個媳婦?這門婚事,怎麼說也不算差了,因此楚大嫂下意識開口就勸。
「差不差的,要看我自己的心,而不是看着別人生的也還不錯,家境也好,就急不可耐地要把人嫁過去,這成親過日子,怎麼說也是兩個人的事。」夏金桂說一句,孫大爺的臉色黑一分,楚大嫂已經滿臉不贊成了。
等夏金桂一說完,楚大嫂就嘖嘖兩聲,對孫大爺道:「你媳婦這話,你也聽明白了,我曉得,她這是擔心你嫁過去,你待她不好,這樣,我就倚老賣老,問你一句,你以後會不會待你媳婦好?會不會寵什麼妾,滅什麼妻,會不會把人關起來,不給她飯吃?」
孫大爺滿腔的憤怒和不甘,被楚大嫂這打岔的話一問,都無法說出口了,良久孫大爺才咬牙切齒地道:「我雖不才,也讀了幾本書,我娶媳婦回去,是生兒育女掌家管事,又不是買的牛馬,怎會做這些事。」
楚大嫂聽了孫大爺的話,站起身有些歡喜地一拍手:「哎呀,這樣想就不錯了,夏姑娘,我和你說,我瞧這人還是不錯的,橫豎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你娘既然已經定了,你就好好地嫁過去,免得好姻緣翻做惡姻緣。」
果然古人是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婚的,夏金桂冷笑一聲依舊坐在那:「什麼好姻緣,從頭到尾都是惡姻緣,楚大嫂,我問你,娶媳婦回家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不就是娶回去生兒育女,孝敬公婆,操持家務?」楚大嫂不解地回答。夏金桂拍下桌子:「是啊,娶媳婦自然是為的這些,那娶了媳婦回去,是不是要回娘家也好,有委屈也罷,都不能訴了,更不能……」
「你到底要說什麼,就說!」孫大爺打斷夏金桂的話,坐在夏金桂面前,狠狠地瞪着夏金桂。這眼神有些兇惡,楚大嫂在旁看見,忍不住拍拍心口。
「你瞧,你自問是個男人,就連聽完我話的耐心都沒有。我就想問你了,要照這書上說,這做妻子的,必定是要對做丈夫的恭順。」夏金桂話里的嘲諷孫大爺聽出來了,孫大爺的眉不由一皺,但沒有回答。
「這書上還說,女子卑微,只能侍奉男人。那我想問問孫大爺,我和你一樣,也是爹生娘養的,若論起做生意的才能,若論起對付事情來,我並不比你差,為何我就要比你卑微?難道因為我是女子,天生就該如此?」夏金桂的語氣開始變的有些傷心,如果不是在古代,原身夏金桂所能得到的會更多,而不是只能選擇在成年後嫁人,嫁人之後只能和薛蟠的妾爭寵,還因此落的一個悍妒的名聲。
她本也是姣花軟玉一類,卻生生地,被這樣的現實磨的只能低頭為人婦,連自己的丈夫都不能完全擁有,更何況別的東西?
「女子無私財,女子要賢良,生不出兒子,要主動為丈夫納妾,希圖傳下血脈。可是這夫家的血脈,又和她有什麼關係?她也是人,為何她不能有自己的財產?她也有喜怒哀樂,為何她就要把自己的喜怒哀樂,置於丈夫後面?」
夏金桂說到此處,淚不由落下,縱然費盡心機,縱然覺得自己做的已經很好,但不適應就是不適應。已經習慣了在天上飛的人,怎能接受被關在籠子裏,即便這個籠子,是那樣的精緻華美,所吃的食物,喝的水,都很不錯,然而,你怎能讓一個本該翱翔在天空的飛鳥,甘心情願?
「瘋了,夏姑娘,你別是瘋了,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怎麼會說的出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夏姑娘,你還是別說了,不然我覺着,你夫家只怕不願要你了。」楚大嫂一張臉漲的通紅,過了許久才說出這麼幾句話。
接着楚大嫂已經對孫大爺道:「這位大爺,我沒想到這姑娘竟是一個瘋子,這位大爺,您瞧……」
瘋了?原來想要做一個人,在這個時候,就是會被視為瘋子?夏金桂笑了,大笑聲中全是悲哀,接着夏金桂就對孫大爺道:「瘋子?孫大爺,為何男人就可以天經地義地,吸女人的血,延續你們的血脈,心安理得的,看着爹娘賣掉女兒,來供養你們,而女兒一旦要反抗,就會被視為瘋子,會被視為不本分?孫大爺,瘋的是這規矩,不是我!」
夏金桂的言語是孫大爺從沒聽過的,也是從沒想過的,他坐在那裏,定定地看着夏金桂,久久說不出話。
夏金桂用手摸一下臉,臉上全是冰冷的淚:「我但願我自己,真的瘋了,但我沒有瘋。我還清醒着呢,我不甘心認命啊!我不甘心再嫁一個男人,成為他的附庸,成為他紅袖添香里的那個紅袖,成為他傳宗接代的工具。生不出兒子會是她的錯,後宅不安寧會是她的錯。我不願意啊!」
楚大嫂這會兒是連勸都不敢去勸夏金桂了,孫大爺緩緩地站起身,看着夏金桂,夏金桂眼裏含淚,但眼神十分清澈。
這個女子,是真的不想嫁給自己,不,或者該說,她不願意嫁給任何人,因為嫁了,就會被困在那裏,一生一世。
「你,你難道不知道,就算你不嫁給我,你也是在宅子裏面,女人,生來就不是……」
「我和你比起來,少了什麼?你有眼睛鼻子,我也有,你有腦子會想,我也有,你有的,我都有,那為什麼你們必定要把女人困在這裏,不許她出門,然後說女子無才就是德,然後說有想法的女人不是好女人。只有用愚蠢和溫順,來滿足你們的女人,才是好女人,才會被讚揚?憑什麼?憑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嗎?」夏金桂高喊出聲,接着指向窗外:「寧古塔以西,有個國家,叫俄羅斯,它已經有數代女皇了,還會有一個女皇,將成為他們最偉大的女皇。英吉利國,曾有女王統一英吉利國。即便是我天|朝,也有呂后稱制,也有則天稱帝?她們都是女人。」
「呂后悍妒,做人彘……」
孫大爺的好容易想出的話被夏金桂的冷笑打斷:「呂后不過把自己的情敵做成人彘,就被罵了幾千年,明朝宣德皇帝,可是把自己的叔叔,生生地用大鍋煮死!則天不過殺了自己的兩個兒子,可是唐朝明皇,一天殺了三個兒子,還有……」
「夠了!」孫大爺此刻已經不是震驚和憤怒,而是一種怎麼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大口地喘着氣,看着夏金桂。
「為什麼要說夠了?因為那不過是謊言。什么女子善妒,什麼牝雞司晨,什么女人不會主大事,統統都是謊言,統統都是你們要讓女人甘心為奴的謊言。」夏金桂的話早把楚大嫂嚇的縮到了一角,雖然說夏金桂說的話,她都聽不懂,但妄議這些事,可沒有什麼好果子吃。
「那又如何,她們是她們,你是你!」孫大爺有些挫敗地說出這麼幾個字,夏金桂笑了,笑的有幾分淒涼:「是啊,她們是她們,我是我。可是我不願意,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命運。我不願意嫁,也許,我的確該被關進尼姑庵里,淒涼地過了這一生,畢竟這已經不是我的世界。這是一個……」
一個男尊女卑被視為道德正確的世界,這是一個階級社會,這是一個上層階級可以決定別人生死的世界。這是夏金桂不願意在的世界,然而回不去啊,即便想要給自己掙出一片小小天地,現實也會帶着冷笑,把這片小小天地,打的粉碎。
回不去啊!回不到自己所在的世界,在那裏,說男女是一樣的,不會被嘲笑,反抗不會被視為大逆不道。有階層而無階級的社會。夏金桂渾身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淚又湧出。
孫大爺蹲在夏金桂面前,看着夏金桂一直在流淚,看着她眼裏臉上,完全掩蓋不住的疲憊。孫大爺輕嘆一聲:「其實,如果……」
「沒有如果,孫大爺。」夏金桂緩緩搖頭:「我得到的一切,本不該是由你贈與的,你要我怎麼接受?」
「金桂!」夏太太的聲音突然響起,接着夏太太就跑進小屋裏面,上前去拉夏金桂的手:「謝天謝地,原來你在這裏,快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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