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白痴啊你
……黑夜來臨,暑意未退,窗外蟬鳴依舊,古武家族舊書樓古武之地內一片安靜,東窗畔那位清秀纖小的女教授不知何時已經離開,西窗下那個重傷將死的少年依然依牆箕坐,他臉色蒼白雙眼緊閉,似乎下一刻就將陷入永久的黑甜夢鄉。
不遠處有排靠着牆的書架,書架側面上的繁複紋飾微微一亮,然後悄無聲息滑開,片刻後,一個穿着古武家族夏袍的胖子少年氣喘吁吁地擠了過來。
就在準備艱難蹲下身軀,去書架下方抽出那本《魁拔論浩然劍》時,胖子少年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青稚白嫩的面容上浮現起一絲狐疑之色,轉身望去。
看着不遠處牆邊那個一動不動仿佛睡着了般的少年,他緊蹙的眉毛漸漸舒展開來,啪嗒着厚嘴唇兒感嘆道:「古武家族什麼時候又來了個比項瀾更拼命的傢伙?」
基於內心深處堅信的某種因果律,項瀾並不相信自己自己會就此死去,但今天受的傷實在太重,而且胸口處穿着的那根無形長矛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所以,他終於不得不開始正式思考死亡的問題。
他醒了過來,然後在第一時間內努力地睜開了雙眼,用最後的力量抬起頭打量四周,想要看看自己是不是來到了冥間,世間是否真的存在冥間。
一張很白很圓的大臉出現在離他近極的空中,那張圓臉上的眼睛眯成了兩個小點,小點裏閃着疑惑好奇的目光,正盯着他在看。
因為這張大臉又圓又白光滑豐嫩,像極了家鄉那輪久違的圓月,所以被傷勢侵襲身體造成神智有些不清的項瀾並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有種很親近的感覺。
他靠着牆壁,微微偏頭看着近處的大圓臉,虛弱地笑了兩聲,說道:「冥間的夜叉應該長的很黑,我應該是還沒有死,那麼,你是誰?」
近在咫尺的大圓臉沒有嚇到項瀾,他忽然睜開眼睛,卻把譚某某嚇了一跳。譚某某瞪圓了眼睛,盯着對方蒼白的面容,說道:「我更想知道你是誰。」
項瀾抬起顫抖的右手捂住看似如常、實際上痛苦空虛難當的胸口,蹙着眉頭向旁邊望去,確認自己還在舊書樓二樓之上,窗外夜色已經深沉,而窗畔那位女教授不知何時已經離去,不禁有些驚疑微寒,女教授為什麼會對自己視而不見?
現在除了他自己,基本上已經沒有古武家族學生會上舊書樓古武之地,更何況是深夜時刻,想到那些明顯是在夜間留下的來的筆跡,他愕然收回目光,看着身前那名穿着學院夏袍的胖子少年,聲音沙啞問道:「譚某某?」
譚某某的眼睛瞪的更大了些,當然,再如何變大也不過是從綠豆變成青豆然後變成黃豆的過程,他瞪着項瀾不可思議說道:「你是項瀾?」
「正是在上。」項瀾死死盯着他的圓臉,眼中驟然生騰出一股給人強烈震撼意味的火焰,啞聲說道:「你如果不想看着我死掉,就趕緊想法子救我!」
譚某某沒有問憑什麼要我救你之類的廢話,這些日子二人書信往來,雖未曾照面,但已經很了解對方的性情。更何況白痴互罵,自稱在上,調侃嘲諷互相幫助了這麼多次,哪能眼睜睜看着對方死去而不伸手。
兩根手指搭上項瀾擱在腿上的手腕間,譚某某沉默把了片刻,忽然間眉頭一挑,抬起頭來不可思議地盯着項瀾的眼睛,說道:「受了這麼重的傷你怎麼還沒死?」
「沒死不代表不會死,我已經快死了,你這個白痴還要說多少廢話?」
「你這個白痴,受了這麼重的傷為什麼不在長安城裏去治,還跑古武家族來磨蹭個什麼勁兒?難道你專程就是來救我治傷?」
「為什麼不行?你不是說你是天才嗎?」
「天才和醫術有什麼關係?」
「你出的第一道題就是一道藥方。」
「方治不死人,你現在本來就應該死了,再精妙的秘方也治不好你。」
項瀾精神已經極其虛弱,目光微散,望着身前這個傢伙,說道:「我在這兒已經躺了整整一天,結果古武家族裏沒一個人理我,連平日裏看上去那般溫和可人的女教授都如此絕情地把我丟在這裏,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
譚某某低頭,看見他身旁的那碗清水和兩個饅頭,說道:「師姐性情恬靜寧和,自己在後山茅屋裏住着,向來寡言少語,她應該不是扔下你不管……」
「不用解釋什麼,古武家族當然要拒絕冷漠,溫暖你我。」
項瀾疲憊地抬起頭來,看着暗淡星光下的譚某某,沉默片刻後牽動唇角自嘲一笑,說道:「反正我把這條命……交給你了。」
說完這句話,他眼帘微垂,肩頭一松,乾淨利落地重新昏迷。
……譚某某張大了嘴,看着牆角昏迷的那傢伙,滿臉不可思議。
「這算什麼?遺言都不交待一句就昏了,你這是欺負我必須把你救活是吧?你這是耍賴啊!哪有像你這樣辦事兒的?」
他一邊惱火咕噥着,一邊艱難地蹲下身體,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右手輕舒,五根肥圓的手指閃電般在項瀾的胸口處連點數十下。
先前草草看了看脈象,他就知道項瀾受了極重的傷,而且傷勢正在胸口尾椎大龍之間,對於普通人甚至是一般修武人而言,這種傷勢確實足以致命,但正如項瀾希望的那樣,做為神殿和古武家族共同培養出來的絕世天才,譚某某雖然看上去怎麼都不像是一個絕世天才,但他真的是一個絕世天才。
天才首要的氣質便是自信,至於由自信延展出來的驕傲另當別論。
譚某某的自信是全方位的,既然項瀾這時候沒死,那麼他堅信只要自己出手,項瀾便不會有任何問題。尾椎大龍處的致命傷很可怕嗎?本天才施展天下溪神指,以古武家族不器意信手拈來天地精純元氣,只需要分秒便能把你抬好。
噫?譚某某忽然怪叫一聲,手指如同觸在火炭上般閃電收回,目光落在項瀾看不出任何異樣的胸口處,眉梢蹙的仿佛要折成幾段,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太怪了,太怪了,太怪了,這怎麼可能……」
厚實的嘴唇微微翕動,譚某某盯着項瀾的胸口不停喃喃自言自語,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聲音變得越來越顫抖,越來越不自信。
「有凌厲劍意借木物襲體而入,破了你的內腑血肉,應該是位修武者傷了你,但那修武者頂多也不過是個區區暗勁境界,停留在你血肉里的劍意,怎麼可能抵抗本天才的天下溪指?老師授我的君子不器意,怎麼沒有半點用處?」
「這劍意確實凌厲,是那修武者絕命前的拼死一擊,項瀾你這個不能修武的可憐傢伙,竟然把一個劍師逼到這種份兒上,確實值得驕傲得瑟,只是……如果我不能把你治好,我以後又拿什麼在你面前驕傲得瑟?」
「不對!繚繞在你胸腹間的這股陰寒氣息是從哪裏來的?怎麼會觸動我的道心?不對!怎麼還有一股如此灼烈的氣息!這等毀滅意味哪裏來的!」
譚某某滿臉震驚,跌坐在地板之上,看着身前依牆低頭昏迷的項瀾,心想你這傢伙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情,身體裏怎麼出現了如此奇異恐怖的現象?
他漸漸斂了臉上的震驚之色,雙手擱在膝頭,緩緩閉上雙眼,開始思考先前探查到的情況,偶爾抬起圓圓的雙手,在身前空中輕輕畫出幾道不知含義的手印,小心謹慎地繼續查探項瀾體內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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