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醫院裏總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鄭宇皺眉。
他習慣了坐在上位上審視別人,此時坐在狹窄的候診椅上面,感覺微妙。
電腦前坐着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看樣子已經有八十多歲的年紀了,他帶着老花鏡,拿筆的姿勢卻還是那樣的穩重。
身邊站着的男人手裏拿着一沓報告單,老人抬了抬眼鏡,繼續寫病歷。
鄭宇今天特意戴了一副眼鏡,時間過得很慢,大概能有七八分鐘的樣子,老人這才伸手拿過了男大夫手裏的各種單據。
男人低頭:「王院長您看看,還有沒有治癒的希望,我問過我的老師,可他說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機。」
老人是c市盛京醫院的院長,他已經快九十歲了,只偶爾過來會診。
他老人家拿着病歷和各種資料看了一會兒,鄭宇伸手揉着額頭,他不知道季青檸知不知道,之前公司檢查身體的時候,他忽然想年紀大了,生活穩定了要個孩子,多年的不孕也讓他有所懷疑,不過他懷疑是不是他自己。
當時為了打消她的不適,兩個人都做了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他剛陪着陳顏去過醫院,得知她懷孕的消息,有那麼一瞬間想要留下孩子,但是權衡之後,又覺不妥。
他不能拿他的婚姻,他和季青檸的婚姻來賭。
十幾年的感情,,他下意識的反應就是粉飾۰太平,然後帶着陳顏去醫院,要她把孩子做掉,結果季青檸沖了出來,說讓他留下這個孩子,然後他回去就接到了檢查結果,不孕不育這樣的結果對於男人來說,更覺屈辱。
老院子從老花鏡里看了他一眼:「年輕的時候不知道珍惜身體,要知道高溫作業和輻射就是致命的隱形殺手,的確已經早就錯過最佳的治療的時機,先積極配合下醫療方案試試吧,希望的確不大。」
鄭宇抿唇,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他在會診室裏面坐了好一會兒,其實老院長究竟說了什麼,根本沒太在意,他的目光一直在診室牆上掛着的吊鐘上面,時間真得過得太快了。
九點四十整,他離開了盛京醫院。
男人開車來到了大南區的民政局,而這個時候,季青檸已經等了他十五分鐘。
她就站在路邊,這一次似乎沒有開車過來,他按響喇叭,很快,女人看見他的車,飛快走了過來,她習慣穿着高跟鞋,走起路來的姿勢也特別動人,他不由得皺眉,伸手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青檸閃身上車,她從包里拿出協議書來,對着他晃了晃:「財產分配你簽過字的,還要不要再看一遍,我讓康提在裏面幫我排隊了。」
他從身邊的公文包里也拿出一份來,放在了她的腿上:「我重新考慮了一下,如果你必須離婚,那我們兩個人以後就不要有任何交集,我今天可以簽字,房產和現金上可以多給你一些,但是公司的股份必須轉讓,你簽轉讓書,我簽字離婚。」
季青檸挑眉,手裏的協議書捏得緊緊的:「鄭宇我重申一次我想離婚,但是不等於我什麼都能給你,公司是我們兩個人的,你作為婚姻的過錯方,我想起訴的話,於你無利。」
她始終帶着墨鏡,看不清她的表情。
男人從車上拿了一支筆來給她:「夫妻多年,我不得不提醒你,當初公司的持有人是我,而且你所指的過錯方證據無非就是陳顏,可你知不知道那個孩子根本不可能是我的,所以你舉證很困難,相反她能證明我並無過錯,如果想要的話,我還有時間證人。」
他拿出一根煙來點上:「你為什麼不看看,房產和現金已經足夠你衣食無憂。」
他說得沒有錯,陳顏那個孩子不能是他的。
女人強壓下心頭怒火,伸手打開了協議書和轉讓書,上麵條款寫得清清楚楚,他們的財產,能動的資產都給了她,她耐心翻看,男人又出聲:「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青檸挑眉,夫妻二人的默契讓她立即明白了過來:「陳顏懷孕以後,我先看了你的檢查結果。」
她的坦然讓他默然,他吐出一口煙來,啟動車子開向停車位去。
民政局的門前,三兩對新人拉着手。
兩個人坐在車裏,鄭宇一直在抽煙,季青檸看着他,他衣鮮依舊。
她一手撫着額頭:「其實還有一樣東西,今天我找出來了,還給你。」
說着從包里拿出了一個小鐵盒,動作之間裏面叮噹直響,她伸手輕輕撫過,遞給了他。
男人將煙頭按了,伸手拿了起來。
鐵盒有點上鏽了,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打開,裏面有一張泛黃的紙頁,上面壓着一個黑乎乎的戒子,圓圓的一個圈,極其簡單,簡單得就像個窗簾夾子。
而事實上,這就是個窗簾夾子改成的戒子,是他親手圈的。
他抿唇,打開紙頁,上面是他更幼稚一些的字體,誇張地在一個愛心的圈圈裏面寫着他們兩個人的名字,旁邊還有他親筆寫下的:青檸,一生所愛。
伸手拿起那枚早已經上滿鏽的『戒子』,他難忍悲痛,手都在顫抖。
季青檸的聲音很是飄忽:「那年我們一起去電影院看了大話西遊,你就拿着這個廉價的窗簾夾和一紙承諾,在我宿舍下面唱一生所愛,就是那麼唱的……從前現在過去了再不來,紅紅落葉長埋塵土內,開始終結總是沒變改,天邊的你飄泊白雲外,苦海翻起愛恨,在世間難逃避命運,相親竟不可接近,或我應該相信是緣份……」
她輕聲哼唱了起來,眼淚就從她墨鏡下面落了來。
鄭宇不敢再看她,別過了臉去。
女人似乎沉浸在了回憶當中,唱了幾句微微地嘆息:「我一個宿舍的同學都說好浪漫,可當時我就很想說,這首歌是唱給逝去的愛人的,未免太過悲傷,這樣開始,又能有怎樣的結局呢?結果你就用這些年的時間證明了你自己,所謂的真心。」
他仰起臉,不叫那些奔涌而出的東西流淌出來。
季青檸也看着窗外:「結婚的時候,我們為了生活四處奔波,當時我家裏還供着妹妹們條件也不是太好,我們呢,就拼命地工作,每次換一個公司你就說,早晚自己開一個公司,掙很多很多錢,然後給我買大房子,給我買大鑽戒,給我買豪車買很多很多東西。你說到時候房子寫我的名字,公司寫我的名字,你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
鄭宇動容,傾身過來握她的手:「青檸,我承認有段時間特別迷茫,對年輕的女人動過心思,和陳顏也是陰差陽錯……但是,但是我不能沒有你,我們重新開始,重新開始,行嗎?」
她從他掌心抽出手來,只是冷笑:「你不能沒有的,是你的公司。」
他迅速恢復了冷靜的那個男人:「如果離婚,你不能帶走公司的股份,青檸,這是我的底線。」
季青檸的手機適時響了起來,她拿着筆,飛快在協議書上面簽了字:「我和你不一樣,鄭宇我能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和你在一起,也能在你什麼都有的時候走,公司也有我的心血,不過如果能讓我們快點結束這一切,我可以放棄。」
她紅唇勾着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看着他輕聲說道:「不過,你記着,我終有東山再起之時。」
在他面前,她始終沒有摘下墨鏡,協議書和轉讓書都簽好了,這就拿在了手裏:「走吧,康提催我了,應該是排到我們了。」
說着推開車門下車,再沒看他一眼。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心如刀絞。
這個地方多年前他來過,彼時兩個人在父母不同意的情況下毅然在一起並且辦理了登記,就在這個民政局,還特意挑選了一個吉利的日子,九月九日。
玖玖生日的那天,就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他大力地拍了下方向盤,然後下車,尾隨而去。
民政局裏面竟然有很多人在排隊,工作人員都很忙,能聽得見還有的小夫妻一起宣着誓言,那一生一世的字眼聽在耳中特別諷刺,二人都稍作停留,然後一前一後走進了辦事處。
康提正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他一眼:「馬上到你們了。」
他臉上的傷還沒好,一隻手臂上還幫着繃帶,另外一隻好的拿着電話,青檸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就把包給了他。
鄭宇看見他單臂背包,目光在他臉上淡淡掃過。
很快輪到他們了,工作人員木着臉,讓他們坐下,用非常公式化的聲音問他們:「你們是合法夫妻嗎?孩子的撫養權、夫妻財產都協議好了沒有?如果雙方都同意離婚的話需要帶結婚證,戶口本,身份證,都帶來了嗎?」
鄭宇沒有開口,他的那些證件都在季青檸的手裏直接連離婚協議書都交了上去。
女人抬眸看了她們一眼:「好吧,那就填寫一份申請離婚登記聲明書吧。」
……
中午,在工作人員休息之前,離婚手續都辦好了。
就在這個當初她們辦理結婚證的地方,又都領到了一本離婚證。
出了民政局,兩個人都停住了腳步。
康提站在一邊看着他們。
鄭宇從她的肩頭看過去,嗓音略啞:「他不適合你。」
季青檸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來:「陳顏也不適合你。」
他抿唇:「去哪?我送你。」
她揚眉:「不需要,謝謝。」
說着,轉身。
康提單手扯着路邊的一枝紅楓葉,悠然鬆開,紅葉翩翩落地。
女人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性-感,看着那熟悉的人即將走出自己的世界,男人再忍不住喊了她一聲:「青檸!」
季青檸卻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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