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之前,坤寧宮內,
「師父!」
昏迷中的張寶珠突然驚醒,猛然坐起身子,驚聲大喊。
這喊聲讓大殿裏的太醫、女官、宮女們全都轉過了身,目露驚喜。
娘娘醒了!
眾人心情莫名,百感交集。
張皇后能醒,說明這條命算是徹底保住。
只不過
不知她能否承受孩子早夭的打擊。
眾人在短暫驚喜過後,又都垂下了頭,佯裝忙碌的模樣,竟誰也不敢上前詢問。
「娘娘!」
一直待在坤寧宮裏的陸令萱,見寶珠醒來也激動萬分,慌忙跑了過去。
張寶珠喊出【師父】二字後,眼前一黑,頭暈腦脹,下意識又往後栽去,被陸令萱一把扶住。
「娘娘,你醒了!醒了好啊,太醫令說過,兩個時辰內您若能醒來,鳳體當無憂也。老天保佑,果然醒過來了」
張嫣只感覺天旋地轉,被陸令萱攙扶着躺下,喘了幾口氣道:「令萱,這這是哪裏?」
「娘娘,這是您的坤寧宮啊!」
陸令萱回了一句,忐忑的看着張嫣,生怕其問起孩子的事情。
但怎麼可能不問。
一個女孩蛻變成女人的標誌,不是破了身子,而是懷有身孕。
感受到肚子裏的小生命一點點長大,從顫動到抖動,再到用腳揣着媽媽的肚子迫不及待要見一見這人世。
那種感覺,非人母不能想也。
所以醒過來的張嫣,第一件事還是摸住腹部,頓時心中一驚。
高高隆起的腹部已變得平坦,再按壓一下裏面空無一物。
「孩子,令萱,孩子呢!本宮的孩子呢」
張嫣驚慌失措,又要掙扎坐起,陸令萱趕緊阻攔。
整個大殿裏的人見皇后娘娘果然問起孩子,都嚇的渾身亂抖。
「孩子」
陸令萱卻咧嘴笑了。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您暈倒後,醫婆及時趕來,一番努力下終於誕下一名龍子,七斤六兩哎!現在您又醒了,真是母子平安,雙喜臨門」
我生了?
張嫣從驚慌失措轉為狂喜萬分。
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挨了那宮女一掌後,竟然安然無事,還成功誕下寶寶。
「孩子呢?他在哪裏,快快抱過來讓本宮看看。」
陸令萱卻往遠處一指:「那呢,娘娘!」
「孩子剛生下來,應該是嗆了羊水,剛開始哭不出來,太醫們和穩婆一番折騰終於哭出聲了,您昏迷的時候,奶娘已餵了奶水,現在已睡的熟了!」
「是嗎」
張嫣尋着陸令萱的手看向遠處的暖榻,但見果然有一個大紅包裹。
由於距離的原因,她看不清楚包裹里包了什麼東西。
難道那就是自己的寶寶?
「快,快扶本宮過去看看!」
張嫣徹底放下了心,掙扎着又要起身,絲毫沒注意到,大殿裏的人都在驚異的看着自己。
「哎呀,娘娘」
陸令萱卻不由分說按下了她。
「皇子都生了,什麼時候不能看!」
「太醫令可說了,您後腰受傷,且傷的不輕,三五日內絕不能動彈一下,否則落下病根,一輩子都站不起來。」
「這」
張嫣聞言只好不敢再動。
若是一朝皇后是個癱子,豈不是天大的玩笑。
「那令萱,你把孩子給本宮抱過來,本宮要看看他的模樣!」
張嫣的眼中泛起期待,只想立刻看看自己的孩子是什麼樣子。
陸令萱無語又道:「娘娘哎,寶寶剛剛睡着,這一抱又得哭醒。」
「而且嗆了羊水,祁太醫說肺里怕有病症,一會還要給寶寶熬點湯藥,看能不能灌的進去,您就不能讓寶寶安生的睡一會嗎?」
「祁太醫,你說是也不是?」
陸令萱甚至轉頭衝着太醫令喊道。
太醫令見狀,只能不斷點頭。
「是,是!娘娘,陸司儀所言正是。」
張嫣再說不出話了,只是可憐剛出生的孩子遭逢大難,還要喝下湯藥。
那東西該有多麼苦啊。
她不再焦急,也不再要求看到孩子,只是目光柔和的盯着遠處的暖塌,似乎怎麼也看不夠。
大殿裏的人則全都傻了。
陸司儀啊陸司儀,你膽子也太大了。
竟敢欺君罔上,哄騙娘娘。
孩子早夭,居然說母子平安。
你就不怕腦袋被砍下來嗎?
張皇后遲早有知道的一天啊。
可對於陸令萱來說,腦袋掉了也無所謂。
若是讓寶珠知道這個消息,恐怕整個人都要瘋掉。
她剛剛甦醒,怎麼能受此打擊。
不如先隱瞞着她,等養好了身子再實情相告。
就算寶珠要砍了自己,我陸令萱也心甘情願。
張嫣看了一陣,突然又想起了件事,再次一驚。
「對了!令萱,師父呢!」
她昏迷前,親眼看着師父李辛,居然挾持着魏忠賢闖入後宮。
若非師父及時趕來,恐怕她和孩子早已進了陰曹地府。
見寶珠問起師父,陸令萱愣了一下,再次笑了,甚至瞪了寶珠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
娘娘哎,旁人都不知他是你的師父,你為何要說出這件事情。
若是引起往後有心人的揣測,對師父非常不利。
張嫣才意識到失言,尷尬的吐了吐舌頭,但眼神中的急迫絲毫不減。
師父太莽撞了。
他竟闖進後宮,挾持魏忠賢。
無論哪一樣都是死罪。
若是因為自己害了師父,害了師父狀元功名,她於心何忍,百死莫贖。
陸令萱只好湊到寶珠耳邊,小聲道。
「娘娘,先生也無恙,陛下知道是為了救您後,赦免了他的過失。」
「此刻傳臚大典早已結束,師父騎着高頭大馬,身穿狀元紅袍,正帶着金科進士遊街呢!」
「呼」
張嫣長處一口氣,開心的笑了。
什麼雙喜臨門,簡直是三喜臨門。
我成功誕下了孩子,孩子安然無恙,師父也連中六元,成了當朝狀元。
她都不敢想像,帥氣的師父身披紅袍,胸帶紅花,騎在高頭大馬上遊街的場景。
不知有多少閨閣少女,要被他迷的神魂顛倒了吧。
張嫣徹底放下心來,眼睛一眨也不眨,依舊盯着遠處的孩子。
她始終想看看寶寶模樣,想聽寶寶響亮的哭聲。
猶豫了片刻,問了一句。
「額令萱,現在是何時辰?」
陸令萱連續撒了兩個彌天大謊,見寶珠全部相信,心中大鬆口氣。
「現在?末時剛過,申時一刻,娘娘,您在睡一會吧」
「 申時了?」
張嫣忙道:「哎呀,本宮昏倒的時候好像才已時,如今已過了四個時辰?」
「不行, 本宮記得剛出生的寶寶不能久睡,要時刻關注他精神狀態,若有問題需及早插手。還需每隔兩個時辰餵一次奶,這又過去了多久!」
「令萱,你快把孩子抱過來吧,睡了這麼久也該醒了,本宮正好喂喂,逗弄一下」
陸令萱聽着張嫣的話,只感覺腦袋都要炸了。
寶珠啊寶珠,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要見到孩子嗎?
可孩子已經
她只好擠出笑容,佯裝惱怒:「娘娘,餵什麼喂,自古以來哪有皇后餵養龍子的道理,餵也只能奶娘去喂,您說是也不是。」
張嫣聽到對方的話,翻起眼睛。
她如何不知。
皇家龍子龍女,無論是皇后所生還是嬪妃所生,都不能親自餵養。
從出生起就由奶媽細心照料,餵之足夠營養。
這樣做有三個原因。
一是主子怎麼能抱着孩子餵奶,做出有失體態的舉動。
二是餵奶的女人極容易某些地方下垂,導致觀感不雅,失了姿色,容易引起皇上冷遇。
三是為了皇權考慮,母子關係必須要冷淡一些,絕不能血濃於水,導致後面產生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讓奶媽餵奶是後宮規矩,張嫣也不能免除。
尤其這孩子可能是未來的大明天子,更不能任性無視。
張嫣只是鬱悶。
令萱,你就不能讓我看孩子一眼嗎?
「那那快去喊奶娘過來餵吧!讓本宮聽聽孩子聲音也好。」
張嫣依舊不願休息,不斷要求。
陸令萱面露難色,知道再讓這孩子待在坤寧宮內,遲早穿幫。
她只好回身擺了擺手。
「陳嬤嬤,還愣着幹什麼!快抱着龍子去找奶娘」
姓陳的嬤嬤本是尚食局的穩婆,專門負責接生皇家血脈。
可幹了一輩子接生的她,如何敢撒這種彌天大謊。
見陸司儀喊她,嚇的渾身顫抖起來。
「還不快去!」
陸令萱再喊一聲,言語裏帶了厲色。
陳嬤嬤只好苦着臉點頭,顫顫巍巍的抱起那紅色包裹,急匆匆往外走去。
「哎哎」
張嫣見了,皺眉就想阻止。
天氣這麼冷,為何不換奶娘進來餵奶。
可一想這是規矩,只好咽下嘴邊的話。
只是始終見不到孩子,讓她無比失落。
那陳嬤嬤已抱着孩子,即將踏出坤寧宮。
眾人的心中也都大鬆口氣。
瞞着就瞞着吧,真讓皇后氣死了,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反正最終還是陸司儀承擔一切。
誰知,意外還是發生了。
陳嬤嬤實在太過驚慌,在轉過暖閣屏風的時候,沒注意外面衝進來一人。
「娘娘醒了?哎呀,奴婢要趕緊匯報給皇上」
一名魏忠賢心腹,司禮監太監急匆匆進來查看虛實,卻沒想到撞到了陳嬤嬤身上。
「呀!」
兩人相撞之下,竟將陳嬤嬤當場撞倒。
陳嬤嬤心中更驚,呀的喊了一聲,抱着的大紅包裹竟脫手而出。
「小心」
張嫣見孩子飛到半空,嚇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再不顧什麼癱瘓不癱瘓的警告,慌忙掙紮起身。
不光她,這一刻所有人的腦袋都要炸了,心都提到天上。
下一秒。
包裹重重落在地上攤開。
咕嚕嚕。
一個早已死了多時的嬰兒,面色紫紺,翻滾着出現在張嫣面前。
張嫣仿佛被巨錘迎面砸中一般,整個人當場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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