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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時,餐桌上的人其實都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比如蕭懷玉都在擦嘴巴了。
蕭夫人一句話,讓她愣住,看看二嫂,又看看母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娘,二嫂被欺負了?」
蕭夫人沒有回答,繼續低頭吃,吃了這麼一會兒,一直放着的餛飩溫度合適,都不用吹一下,可以直接吃。
她一口一個,而就是這樣看似平靜,讓宋明黛更加坐立難安。
蕭夫人就像是蕭家的頂樑柱,即使多年不怎麼出來,可作為嫁到這家裏十幾年的兒媳婦,她也一直是依靠着對方的,甚至比起宋家,蕭家對她來說,其實才是真的家。
現在這樣子,她就懊悔,又不知道如何解釋。
直到蕭夫人吃到最後一口,又滿足的喝了一大口湯,擦擦嘴巴,才不緊不慢道:「你真的不打算自己說?」
「兒媳沒事,以後不會了。」宋明黛認命的低頭,輕聲道。
一直默默吃飯的蕭平松忽然道:「才不是!我親眼看着舅母打你,你都不敢反抗的!」
宋明黛呼吸一滯,惱怒的瞪着兒子。
蕭平松固執的揚起小臉,倔強的認為自己沒錯,奶奶說了,他做得對,他娘一直在內院,看得不夠清楚,做出了錯誤卻自以為蕭家和他好的決定。
那自己就該糾正過來。
爹說過,他長大了是要保護娘的,現在還不行,那就讓奶奶去保護。
欺負他娘的,自然也得被教訓了,蕭家人,誰都不許被欺負!
蕭夫人厲聲道:「你看平松做什麼?他可比你聰明,知道來找我!而你,被人欺負到頭頂上了,還是在我蕭家被欺負的,你都不知道過來說一聲!宋明黛,你活回去了!越來越笨了,跟你那迂腐娘一樣!」
宋明黛神色一滯,眼眸頓時濕潤,她死死地咬着唇瓣,想要忍下來,但心頭還是生出幾分委屈,一時也少了清醒時的克制,啞聲辯解道:「我只是想要平松平安長大……」
餐桌上氛圍陡然陷入沉寂,蕭夫人眼眶也隨之紅了紅,愧疚的別開臉。
謝清韻緩緩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低聲道:「平松肯定會平安長大的!」
宋明黛緊抿着唇,沒有吭聲,可眼眸里透露出來的卻並不是全然的信任。
這話說着容易,可按照此前蕭家的形式,一旦常年在外打仗的蕭懷霆出點事,蕭家肯定立馬被吞噬乾淨。
身為蕭家人,她感覺得很清楚。
曾經討好她的父兄嫂嫂們,都在這幾年對她態度大變,偶爾出去都能感覺到那些撲面而來的惡意,毫不掩飾對蕭家消亡的期待。
這些惡意讓她有段時間每天做夢,夢中都是一片血色,蕭家被抄家,家破人亡,所有人都死了,她抱着平松,也倒在血泊里,早已逝世多年的丈夫愧疚的對她說,沒能保護好他們母子。
宋明黛清楚的記得,丈夫每次出征之前,都跑到蕭家祖宗的牌位面前祈求讓他能平安活下來,活着就可以好好看着自己兒子長大,娶妻生子。
然而他叫蕭懷安,卻一生不得平安。
從認識他起,這人就在打仗,大大小小的仗打了那麼多,每次一走就是幾個月甚至幾年,然後帶回來一身的傷和無數功勳,以及……皇帝的嫉妒和懷疑。
宋明黛親眼看見這條路有多苦,所以她一點不希望兒子繼續待在蕭家,被蕭家所牽連,或者成為他父親那樣的人。
只是她沒用,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沒有權勢錢財,能依靠的不是婆家就是娘家,婆家陷入危機,為了護住兒子,她只能選擇回到娘家,奢望着能不被盯上。
誰能想宋家也開始捲入這些紛爭中,幸好宋家門楣不高,即使逼迫她回來,自己根本不敢真的對上蕭家,等她惹怒了蕭家人,被趕出蕭家後,他們就算再生氣,所有的攀龍附鳳的奢望也只能放棄。
她不想跟蕭家人說,因為蕭家護短,一旦知道,宋家人肯定得出點事,那她以後就難以回去了,雖然現在看着因昌王復出,蕭家處境好了些,可誰知空缺五年的昌王,能否在幾個兄弟的夾擊下,笑到最後?
更別說……誰知道昌王是否為了復出,才會和蕭家如此交好?
就怕等他坐上皇位,蕭家的用處也沒了。
畢竟是皇族,知人知面不知心,蕭家為皇族打了那麼多江山,死了那麼多人,到頭來不仍成了皇族眼中釘肉中刺不除不快?!
所以宋明黛昨日忍下來了,左右不過這幾天的事。
誰知兒子這麼不爭氣,已經去說了。
蕭平松紅着眼,小心翼翼的伸手想要去牽娘親的手:「娘,你別難過,我不怕的……」
「我怕!」宋明黛隨手擦擦眼淚,鼻頭紅紅,清冷的距離感消失,只剩滿滿的脆弱和堅韌,她看着兒子越發像他爹的容顏,一字一句道:「你爹一直念着要看你長大娶媳婦,所以你一定得好好的!娘不在乎受這點委屈,他們到底是我的親人,不會真的再得寸進尺的,這點委屈,娘出嫁前就受過,不在意的。」
她雖是嫡女,但那個時候她的母親並不受寵,父親寵妾掌控家裏,連母親都不敢和她嗆聲,直到她嫁到蕭家後,一切才好轉。
左右不過一點委屈,她並不介意。
蕭夫人緊抿的唇瓣顫了顫,面上的怒意淡了許多,緩聲道:「老二媳婦,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麼,只是情況每時每刻都在變動,之前是我想差了,一直想着跟你們爹和老二一起去了,現在我想通了,不會再和之前那般,所以就算沒有昌王,就算蕭家真的被清算,我就是死,也不會讓這幾個孩子出事的!」
蕭夫人到底是曾經上過戰場的女子,如今身體養好了,中氣十足,說出的話也宛如千斤重。
昌王固然是現在蕭家合作的對象,可蕭家也不是完全沒有一點其他的應對之策。
宋明黛眼眸顫動兩下,低聲道:「是兒媳錯了,以後不會了。」
「罷了!」蕭夫人哪捨得再說她什麼,只將氣撒到宋家人頭上,恨聲道:「老大,跟宋家人說一聲就夠了。」
蕭懷啟安撫的拍拍母親的背脊:「娘放心,兒子定安排妥當。」
*
事情解決了。
在燕秋姝還睡意朦朧的早晨。
等她起來吃餛飩時,就聽蕭平松美滋滋的跟她說今早發生的事。
當聽到蕭平松自己鼓起勇氣,拆穿了母親,當着大家的面,告訴蕭夫人,娘親被舅母打了時,她差點嗆到了,喝了好幾口牛奶才舒服。
這也是個倒霉孩子。
專業拆母親台!
不過事情能得到解決,一家人敞開天窗說亮話還是好的,她也安心了。
蕭家人團結起來,絕對是一股非同尋常的力道。
就是這天之後,好幾天都沒見到蕭平松,聽說被宋明黛關在家裏抄書。
燕秋姝對此給予深深地同情。
一直到三天後,焉嗒嗒許多的蕭平洲小朋友才終於重新帶着弟弟妹妹出現在面前,就看見燕秋姝正和周昭勤一起推着一個磨盤。
磨盤轉動,出口處白色的汁水被擠壓出來,緩緩流入木桶中。
而木桶里也早已有了好多汁水。
整個院子都瀰漫着一股有些澀又有點香的豆味?
蕭平松不適應的抽抽鼻子:「燕姨,你要做豆腐嗎?」
「對!」燕秋姝用力點頭,繼續吭哧吭哧的賣力。
蕭平松趕緊擼袖子上前:「我來幫你,我力氣大!」
燕秋姝見此欣然退後,冬冬也趕緊上去:「我也要玩!」
但是因短的那根被周昭勤給佔着,他只能用長的,和哥哥一起推,推着推着,他小短腿勾起,整個人凌空了。
蕭平松忽然發現自己推的抗力越來越大,正納悶,一抬眸見燕姨和婉兒都在那笑,他感覺不對,一低頭,弟弟正抱着棍子隨着他的力道飄蕩。
小少年頓時氣得鼻子都歪了,黑着臉將倒霉弟弟扒開,自己單獨用力。
「冬冬,小心平松哥哥打你屁股哦~」婉兒提醒道。
雖然蕭平松脾氣好,可他是大孩子,打冬冬不要太輕鬆。
「我不怕!」冬冬嘿嘿一笑,慫恿道:「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試一下?」
婉兒搖搖頭。
冬冬又勸,婉兒開始蠢蠢欲動,就在這時,蕭平松招招手:「婉兒過來,哥哥抱你上來坐着。」
婉兒眼眸一亮,歡快的撲過去,就被蕭平松抱到了長杆上,一手扶着她,一手推着杆,更加費力的往前吭哧吭哧前進,卻沒有一絲不滿。
深感區別對待的冬冬:「……」
冬冬立馬撲到燕秋姝懷裏:「嗚嗚嗚,阿姝姐姐,我被欺負了!」
燕秋姝笑得不行,但看他假哭得這麼賣力,還是努力安慰他:「沒事,待會兒給你好喝的好吃的。」
「嗯???」冬冬瞪大了眼眸,滿是期待。
燕秋姝指了指磨盤:「馬上就好。」
冬冬焉了:「豆腐啊!」
「那可不是,這做豆腐的每一步,都是美食!」燕秋姝道。
黃豆,從內到外都是寶。
普通的黃豆,可以炸酥脆了,加點鹽,當小零食吃。
豆漿煮熟了直接喝,放涼一點可以收穫上面一層豆腐皮,也就是腐竹;若是加點石膏水,就能做成豆腐腦,用紗布包裹着壓制一陣子,就是豆腐。
就連豆漿之前過濾的豆渣,都可以吃,不過大部分人都不愛吃,但用來餵豬都是極好的,現在莊子那邊的豬就是用豆渣餵的。
當然燕秋姝做豆腐,不是真的為了做豆腐。
而是要做點別的。
正想着,這邊豆漿也都壓出來了,從一個桶倒入另一個鍋里,中間加個細密的紗布,過濾掉裏頭的豆渣,豆漿口感才能更好。
鍋放在火爐上,還需要長勺在裏頭不斷的攪拌,防止糊底以及滿出來,上頭的浮沫其實不需要管,等它煮着煮着,就可以自己消散了。
當豆漿煮開,那股泡過水的黃豆壓榨出來帶着幾分澀的味道就變了,多了幾分豆子本身的香醇,原本還在各自玩的小朋友都圍了過來,三個腦袋都勾着,齊刷刷深吸一口氣,感嘆道:「原來豆子這麼香啊!」
周昭勤左右看看,怕自己不合群,一時也趕緊笨拙的學着他們,深吸一口氣,還沒誇讚,燕秋姝一邊攪拌,一邊說:「想要喝的過來拿杯子,一人一杯,加一勺糖。」
三個孩子又都往另一邊跑,去拿自己的杯子,周昭勤也有,他再次慢了一拍,慌慌張張的過去,冬冬跑得最快,小胖手捧着杯子催促着:「多來點多來點,打滿!」
這就是個活寶。
燕秋姝哭笑不得,配合的給他的杯子打了個九分滿,轉頭冬冬就拉着水浼:「多給我一勺糖,我豆漿加多了。」
燕秋姝:「……」
婉兒嫌棄的戳了戳他的胖肚子,捧着只加了半勺糖的豆漿,秀氣的小口喝一口,砸吧嘴,嘗到味,又吹了吹,再喝一口,驚奇道:「這和牛奶好像啊!」
冬冬贊同的點頭:「要不是味道不一樣,我都分辨不出來!」
蕭平松道:「不對,它們顏色還是不一樣的!」
燕秋姝看了眼,確實。
它們一個奶白色,一個米黃色,但都十分醇厚,只是一個奶香,一個豆香,後者煮透了,沒有腥味,只需要加一點糖,味道就十分可口。
周昭勤也跟着喝了一口,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小孩子,此時吃點普通的東西,味道還挺好的,便覺得十分驚喜,也一個勁兒的點頭:「好喝!」
「當然好喝了,可是我做的!」燕秋姝笑眯眯道,吹了吹手裏的豆漿,也捧着喝了一口,剛品嘗着,一低頭,發現從火爐那拿下來的豆漿表面已經結了一層皮。
冬冬也發現了,激動的指着這個,叫其他人看:「還真的一樣,這個也有奶皮!」
燕秋姝解釋道:「這個不叫奶皮,叫油豆皮。」
說着她用筷子挑起來。
豆皮看着薄而脆,但筷子挑起時,卻沒有輕易破開,滴滴答答的豆漿落回鍋中,等了一會兒,燕秋姝才將油豆皮放在早已準備好的杆子上晾起來,接着再將鍋放回火爐上重新煮沸。
每一次都能得到一張油豆皮,除了……麻煩了點。
但這個遊戲,四個孩子都非常有興趣,燕秋姝做了兩次,就交給婉兒他們輪流來,一人一次,一直到他們累了,燕秋姝就將石膏水到了一點在裏面,長勺攪拌攪拌,蓋上蓋子。
蕭平松滿眼期待:「豆腐腦馬上就出現了?」
婉兒捧着小臉:「會比上次的還好喝嗎?」
冬冬非常自信的拍拍胸脯:「當然,阿姝姐姐做的,都是最好吃的!」
話最少的周昭勤被帶着,也跟着用力點頭:「嗯!」
沒錯!
阿姝姐姐做的東西就是最好吃了!
就是最普通的炒飯,都是讓他念念不忘!
燕秋姝被誇得心花怒放,正算着時間什麼時候能吃到自製的豆腐腦時,黃嬤嬤忽然過來了,面色似乎不太好,說話也有些急促:「燕姑娘,夫人有請。」
*
燕秋姝只好放下手裏的活,跟着出去,臨走時交代水浼和許嬤嬤處理,做豆腐這些她們倆肯定是會的,步驟也很簡單,豆腐腦甜的辣的都準備好了,直接調了味吃就是。
不過冬冬等人都想跟着她一起過去。
卻被黃嬤嬤阻止了:「小少爺,小小姐,你們先在這裏吃,大人的事,小孩子先不參合好嗎?」
四個孩子面面相覷,只能遺憾放棄。
燕秋姝本以為是吃食上的事,沒想到都不讓孩子們吃,她便有些拿不準了,走了沒幾步,便心痒痒的問道:「嬤嬤,伯母叫我是什麼事呀?」
黃嬤嬤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小聲道:「姑娘聽了別生氣。」
燕秋姝啞然:「怎麼會?」
「是薛府請人過來提親了。」黃嬤嬤說,沒好氣道:「但是給他家五少爺納妾!」
提親?
給誰呀?
燕秋姝腦子裏下意識想到這個,因為她也不是蕭家人,一時沒考慮到這一層,但聽到納妾,她忽然就領悟了。
是給她的!
燕秋姝果然打臉了,她生氣了,不止生氣,還氣笑了!
納妾?
那看着白白淨淨挺友好的少年居然敢想納她為妾?
燕秋姝腳步陡然加快。
黃嬤嬤都猝不及防,一時沒跟上,抬頭就只看見那極快的步伐和因速度而飄起的裙擺,她愣了愣,卻噗嗤一笑,小跑兩步跟上。
真不愧是六少爺看上的人!
就是有蕭家人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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