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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未眠。
沉舟艱難地爬起來披上外衫,他靜默了一會兒,還是將手裏寫好的竹簡封存到儲物袋,準備傳物給崑崙劍宗。
讓她們尋找一種名叫無欲草的靈植,據說有淨化魔氣之效。
若大面積種植,就算魔種驅使,魔物也不會輕易靠近。
凌雲昨日對他說的時候,沉舟還很詫異。
「有點像我們家鄉的一種植物。」
凌雲將下巴抵在他的頸窩裏,歪頭專注地看他:「什麼?」
「白掌。」
也能淨化空氣。
其形潔白無瑕,亭亭玉立。
凌雲握住他的手,「有機會去看看。」
沉舟神色一怔,復而垂下了眼,沒有回應。
*
宗門行事速度極快,知道魔物的天敵之後,各大宗門和世家已經聯手殺瘋了,直接藉機將魔物一鼓作氣逼回了老巢。
靜淵。
就在離無盡海數萬公里的欒海邊緣。
那是那群異世之人的首領——姬青蘅的老地盤。
但無欲草只能克制,並無其他效果。
若長期淨化魔氣,也會逐漸枯死凋零。
為快速解決掉魔種根源,宗門與世家的修士在靜淵入口處斬殺了一批又一批的異世之人,意圖逼迫姬青蘅出面應戰。
然而無人回應。
有修士想要攻入靜淵,誰曾想只是在裏面探查消息,便被化為了魔物,再也沒有出來。
而此時的沉舟收到了來自崑崙劍宗的回信,上面還蓋了其他幾個宗門的印章。
*
無盡海的三月開始回暖,雖說荒蕪,但也偶有幾朵小花小草冒出嫩芽。
沉舟就坐在海邊,目光平靜地看着遠處,任由海風揚起他的長髮,還有略顯寬大的衣袖。
去掉眼鏡,他的雙眼總是濕潤的,像三月潮濕的春雨。
「哥哥。」
實驗體1001坐到了他身側,將一袋種子遞給他。
她給沉舟的是她在外面搜尋回來的靈植,無盡海魔氣侵蝕嚴重,很少有靈植能夠活下來。
但這袋種子不一樣,不僅能存活,還能開出純白漂亮的花。
只要沉舟願意,整個魔宮都可以花香四溢。
沉舟沒有抗拒,他收下了。
「哥哥為什麼不笑了?」
實驗體1001一直盯着他的臉看,「也很久沒有發火了。」
沉舟現在就像是一個沒有情緒的人,無波無瀾,什麼事情都激不起他半點回應。
若是以現在的狀態去論道,說不定離成神會更近一步。
修士情感遭受重創之時,會選擇七情盡散,以此逃避痛苦。
凌雲知道的時候,沉舟已經將喜、怒、哀這三樣影響他最深的情緒散去,隨之,七情中剩餘的愛、惡、欲、懼佔據了上風。
沒有第一時間散去欲,是因為沉舟怕在床榻之間被凌雲直接發現。
沒有散去愛,是因為捨不得。
沒有散去惡,是因為他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是因為選擇什麼走上了這條路。
沒有散去懼,是因為他還需要仔細想清楚一些事,不能就這麼無畏無懼地衝出去。
隱瞞終究會有揭開的一天。
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清晨,沉舟給這裏的花澆了最後一次水,而後從無盡海消失了。
*
無欲草開滿整個靜淵入口,這裏血流成河,原本乾淨無瑕的靈植也染上了血跡。
靜淵入口下方魔氣呼嘯,修士若稍不留神被卷下去,便再無聲息。
沉舟提着劍,一身白袍已經被血跡染的髒污,他伸手摘下一株無欲草,手中神力將原本被侵蝕的靈植救活,散發着從未有過的神光。
他將無欲草納入神軀之內,賦予它神力,借它淨化魔氣。
腳下踩過的地方如同枯木逢春,一切生機勃勃起來。
草香、花香。
風聲,雨露。
有鳳來儀,所向披靡。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向大地。
他沒有回頭,一躍而下,跳入靜淵。
緊隨其後的兩個人影也毫不猶豫跳了下去。
無數金光向一個方向匯集而去,緩慢、卻又唯美,東洲各方地界奇觀盡顯。
是神在隕落。
信仰化為神的無盡力量,金光之下盡顯功德。
這種盛況前所未有,也從未有人在修真界有這麼大的正面影響力。
是沉舟的萬千學生,是所有受到他影響的修士亦或因他被救的凡人。
神光持續一天一夜,才盡數散去。
靜淵下方毫無聲息,靜的如同死寂一般。
滿月皎潔之時,一人從下方爬了出來。
她手中握着一把劍,通體霜寒似雪,名叫白虹。
月光照在這上面,她卻看到那道虛影在她眼前一點一點模糊。
......
靜淵之上,只剩凌雲一人。
她衣領上的淚已經幹了,但她觸手摸去,仿佛還能感受到沉舟最後留下的溫度。
是很淺淡的愛意。
她撥開酒葫蘆,仰頭飲了一口,坐在滿地青草野花之中,看着清晰的夜空。
到處都是星星。
忽而,她想起沉舟在無盡海邊靜坐,海風將他的頭髮吹亂,讓他的面容模糊,只留下那雙令人難以忘記的眼睛。
乾淨、沉靜。
卻又破碎。
十年,滄海一粟。
他卻留下了無數蹤跡。
一把劍、一個人,與天爭命,向死而生。
神魂猶在。
但七情盡散,只被她抓住了最後一點。
是懼。
想來是他在提醒自己,下一世一定要學會保全自己。
沉舟只余懼,所以到處都會是他的困境,但凌雲七情尚全,她抽掉「懼」,撕掉一縷神魂,讓這縷神魂追隨沉舟而去。
今生無緣,來世相聚。
凌雲又仰頭飲了一口酒。
下一世的他又怎會是他。
她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但她曾經擁有過他,在劍宗、在無盡海、在靜淵。
見不到他,又有什麼干係。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靜淵,凌雲站起身,御劍而去。
無盡海花海連綿,魔宮裏,住着一個孑然一身的魔尊。
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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