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陳芒將招商引資的匯報材料最後看了一遍,打印出來拿到了姚典辦公室。她今日穿了一件粉色西裝外套,配一字領的白色絲邊打底衫,越發襯得膚若桃花,吹彈可破。陳芒的目光落在她的紅唇上,腦海里閃電般滑過那一日唇片相觸的火熱感覺,姚典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猛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快速移開目光,語氣聽不出波瀾,說道:「寫好了?辛苦了。」
陳芒點了點頭,並沒有立刻離開。
姚典低頭看着材料,片刻後,抬頭問道:「還有事?」
她的語氣和表情一樣淡淡的,淡的就如那一晚的月光。陳芒愣了一下,心裏微微苦澀,難道那一個吻竟將她推遠了嗎?他露出一個微笑,說道:「沒事了。」
說完,他轉身往門外走去,走了兩步,聽到她在身後叫他的名字,他停住腳步,回頭,見她正抬頭看着他。目光相觸,她移開了目光,說道:「稿子寫得不錯。」陳芒沒有接話,只是看着她。她的目光終於又落在了他臉上,繼續說道:「這兩天,你多關注一下集鎮衛生的事。」
陳芒答應着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姚典看着空蕩蕩的門口,許久,低嘆一聲,心道:「姚典,你不能任性。即使他再好,他也不可能屬於你。所以,堅持住。」這樣想着,她繼續低頭看文件。
從姚典辦公室出來,陳芒直接去了高井水辦公室。高井水的積極性遠沒有上一次高。他說道:「多少年了,集鎮就這麼點花頭。多搞幾次集中行動,衛生狀況稍微好點,不搞了,又故態復萌。如果要徹底改善集鎮衛生狀況,鎮上的那點投入是遠遠不夠的。陳芒,你得跟姚書記說,若想集鎮衛生長效地保持住,鎮上得增加投入。要不然,這件事,我們做了也是虎頭蛇尾。」
陳芒問道:「現在我們一年投入多少?」
高井水揮揮手說:「具體多少我不清楚,你去財務上問老倪,他應該清楚,反正,我知道,這一塊投入是遠遠不足的。」
陳芒去了老倪辦公室,老倪說,這一塊,具體工作是集鎮居委會在做,鎮上每年給居委會五千塊錢。
知道了這個情況,陳芒覺得有必要去一趟集鎮居委會。不過,他只是一個一般幹部,真要去居委會協調這一塊工作,還必須高井水出面。他又跑到高井水辦公室,說明了來意。高井水看看他,說道:「陳芒,這件事是個燙手山芋,姚書記怎麼就把這棘手事扔給我們呢?」
陳芒笑道:「那說明姚書記信任我們啊!」高井水認真地看看他,說道:「行,那我就和你一起去居委會跑一趟,不過,我跟你說,周書記可不好對付。」
居委會書記兼主任周秋芳是個女的,三十多歲,一副毒舌全鎮有名,對鎮上領導也不買賬,鎮上機關幹部見她都有幾分發憷。
集鎮居委會在鎮東頭,陳芒和高井水沿着街道一路走過去,正好一輛小車開過,揚起漫天黃塵,高井水閉了閉眼睛,罵道:「趕死啊,開這麼快。」陳芒注意到那揚長而去的車,正是張辰的豐田。這段時間,張辰似乎特別忙,整天小車開進開出的。
走進居委會周秋芳的辦公室,周秋芳從位子上站起來,笑道:「高鎮長,今天外面發颱風了?怎麼把你給吹來了?」
陳芒還沒領教過周秋芳的毒舌,此時聽到她的開場白,只覺得有些好笑。高井水看一眼陳芒,一張臉笑得如同一朵菊花,說道:「周書記啊,想你了,來看看你。」
周秋芳抬手擼擼一頭爆炸式捲髮,說道:「高鎮長,你可千萬別說想我。聽說,你家裏那位是只母老虎,我可不想被人拿着菜刀在後面追。你還沒有好到可以讓我冒生命危險的地步。」
高井水一臉無奈。陳芒走上前說道:「周書記,其實,我和高鎮是有事找你。我是黨政辦,陳芒,你叫我小陳好了。」
周秋芳看看陳芒,難得地指了指靠牆的幾張椅子,說道:「坐吧。我給你們泡杯茶。」
她的曲風突變,讓陳芒和高鎮都有些不適應。
捧着一次性塑料杯泡的茶,陳芒說起了這次的來意。周秋芳一聽,忙搖頭,說道:「這件事沒辦法,鎮上只給這麼點錢,我只能做到這麼個程度。」
陳芒問道:「那周書記覺得,多少錢才能將集鎮衛生搞好?」
周秋芳的目光如探照燈一般明晃晃的,盯着陳芒,道:「你這次算是欽差大臣?書記派你來的,還是鎮長派你來的?」
「我只是配合高鎮而已。」
「那沒什麼好說的。這件事,你們弄不好。」周秋芳說着站起身來,一副送客的表情。
陳芒內心裏的倔強被激了起來,說道:「如果我說我能搞定呢?」
周秋芳冷哼一聲,看着他:「等你拿到尚方寶劍再來找我吧。」
高井水擰着眉頭,站起身來,就要離開。陳芒不甘心這樣無功而返,說道:「周書記,你既是鎮黨委任命的書記,也是群眾選舉產生的主任,承受着鎮黨委和群眾的雙重信任,搞好集鎮衛生不僅是對鎮黨委的交代,更是造福群眾的善舉,你有責任和義務做好這件事情。」
「說得倒是漂亮。」周秋芳又冷哼一聲,「我是有責任和義務,但是我是人,不是神,沒有錢,叫我怎麼搞好集鎮衛生?難道讓我自己整天從鎮東頭掃到鎮西頭?跟你說,這件事,鎮上若是真有心搞好,最起碼再補貼居委會5000元,要不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誰要是覺得五千能搞定,就讓他搞去,我反正是搞不好。」
再配套五千,陳芒覺得這個要求並不是特別過分。但高井水卻不是這麼看,一路上,他都在搖頭,說道:「這件事,要麼讓姚書記親自出面和葉鎮長說,要麼,就這樣吧。我和你是搞不定的。」
「五千,並不是什麼大數目。」陳芒說道。其實,有些領導吃餐飯就要五千一萬的,清水鎮雖然是吃飯財政,但一年花在吃飯上的錢也足夠嚇死老百姓。陳芒覺得隨便從哪裏省點出來,都能塞住了居委會周秋芳的嘴,讓她乖乖幹活。不過,這一點上,顯然,陳芒還是天真了。
事實如高井水預測的那樣,當高井水和陳芒一起站在葉一清辦公室,剛說明來意,葉一清便斬釘截鐵地說:「沒錢。」
陳芒正要開口解釋,葉一清直接一個白眼瞪過來,說道:「陳芒,據我所知,你只是黨政辦工作人員,不是黨政辦主任,也不是什麼特派專員吧?怎麼什麼事你都要插上一手?上次的車禍事件,你跳上跳下的,結果鎮上損失了50萬,這次,你去一趟居委會,又要讓鎮上補貼5000元?你以為你是誰啊?有本事,你自己將事情搞定,別來跟我要錢。」葉一清眯了眯眼,又道,「陳芒,作為你的領導,我給你一句忠告,在其位謀其政,你的工作就是寫好稿子,服務好領導,別整天想要扮演超人,救世主。我跟你說,你啥都不是。」說完,他又瞪了高井水一眼,說道:「高鎮長,我看你也是越來越長進了。」
葉一清的無禮讓陳芒全身騰起熱火,他看了看唯唯諾諾的高井水,抬起頭昂然說道:「葉鎮長,你也說了,我的工作是寫好稿子,服務好領導。這工作是領導交代的,我並沒有多管閒事。還有,我和高鎮長之所以會來找你,不是因為無能為力,而是因為你是鎮長,你也應該為這一塊工作負責。在其位謀其政。」
葉一清猛然抓過桌上的茶杯朝陳芒他們扔過來,陳芒眼疾手快地推了高井水一把,兩人險險避開了那隻紫砂壺大杯和杯子裏潑出的茶葉,茶水,然後聽到杯子碎裂在地上,一灘茶水。
陳芒轉身看着葉一清,說道:「葉鎮長,你應該注意自己的修養。」說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高井水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看着陳芒的背影,高井水是有些羨慕的。這已經不是葉一清第一次對他無禮,但是每一次,無論內心如何怒火蒸騰,他始終不敢對葉一清多說一個字。這一次,陳芒算是為他出了一口氣。不過,羨慕的同時,他也為他的未來感到擔心。畢竟,在政府里,骨頭太硬算不上是優點。
葉一清看着高井水和陳芒離開的身影,只氣得胸脯直顫,這個陳芒,竟然敢當着高井水的面如此和他說話,簡直無法無天了。
到底是誰給了他這麼大的膽子?他以為有姚典給他撐腰,他就翅膀硬了?我倒要看看,是我厲害,還是姚典厲害!
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怎麼嘴硬,到時候,我要他永遠呆在清水鎮,像只狗一樣看我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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