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將至 楊小千（一）
遠江市南岩區第一小學，二年級（4）班教室內，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蹦蹦跳跳的小學生們圍聚在倒數第二排座位旁，興沖沖地圍觀一場即將發生的「戰鬥」。
「江大興，昨天是不是你罵何美麗是孤兒，她哭了，我要你向她道歉！」
穿着短袖校服的男孩瞪着一個坐在座位上的男生，後者發育得更好，又高又壯，肥瘦參半的肉能把校服都撐起來，在同伴的小學生們看來真是孔武有力，令人生畏。
「楊小千，你有病吧，我又沒說錯，憑什麼道歉？」小胖子眼皮往上翻，滿不在乎地說道。
「你說錯了！何美麗是單親家庭，不是孤兒！還有，她父親不是跑了，她父親是抗洪救災時犧牲的英雄！你侮辱烈士家屬，你必須向何美麗道歉！」
小個子楊小千很固執，但對江大興講道理顯然是無用功，周圍的同學也不太理解什麼是抗洪犧牲，倒不在意雙方誰對誰錯，只希望兩人趕緊打起來，不然等一會兒上課鈴響了，就沒有熱鬧可看了。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老師都不管，關你屁事。你怎麼這麼喜歡沒事找事，好喜歡當英雄哦你，以為自己是奧特曼？」江大興用力推了一把，不耐煩地說道，「我就不道歉，怎麼，想打架嗎？」
楊小千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又往前站了一步，這時江大興猛的站起來，足足比楊小千高了一個頭，惡狠狠地瞪着楊小千，但楊小千屹然不動。
這時站在後面的何美麗又哭了。
「楊小千，你打不過他，算了，你不要跟他講了，我們去告老師。」小女孩一邊啜泣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
楊小千心道，老師可不管這事兒，不然江大興昨天就該請家長了。
所以不能就這樣算了，否則江大興會更加肆無忌憚，變本加厲。既然江大興有錯在先，那麼身為正義的使者，就必須讓他付出代價！
老師不管，我來管！
可是動手也打不過，該怎麼辦？
楊小千想了想，垂下頭低聲道：「好，不打架。」
「切。」江大興嗤笑一聲，坐回座位，「不敢打架就走開，膽小鬼。」
可楊小千沒有動，他直視江大興的雙眼，緩緩說道：「如果打架，不管誰輸誰贏，我們倆都要叫家長，不如我跟你打個賭，如果我贏了，你當着大家的面給何美麗道歉，如果我輸了，我賠你一包跳跳糖，大包的那種。」
「懶得理你。」江大興又翻起白眼。
「再加一張公孫勝的新卡！」楊小千放了個大招，頓時周圍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男孩女孩們都用震驚的眼神看向楊小千。
時值九十年代末期，小浣熊公司抓住商機，請專業畫師繪製水滸卡片，附贈於乾脆麵中，每包一張，各有不同，且制卡材料遠勝市面上其他卡片，做工優良，材料厚實，畫風精美，自然能風靡一時，掀起一股集卡熱潮。
那時幾乎整個遠江小城裏的孩子們都在集卡，大家做夢都想着集齊一套一百零八將，以至於卡片成為主角，而乾脆麵則無關緊要，許多孩子買來乾脆麵，撕開包裝，拿出卡，然後就把面給扔了，學校和街道上的垃圾桶里塞滿方便麵，小河溝里一放水，就是一副滾滾泡麵向東流的場面。
商家無良，為了賺錢，不會輕易讓孩子們得償所願，所以某些卡出現頻率極高，而某些卡出現頻率則極低，「掉率」低的就是稀有卡片，在交換卡片的小市場裏一張稀有卡片能換來十張甚至二十張普通卡片。
比如楊小千所說的入雲龍公孫勝，整個一小也沒有第二張，其珍貴程度，不言而喻。
而楊小千竟然把這張稀有卡拿來當賭注！
同學們的目光頓時變得灼熱，空氣中透出一絲緊張，氛圍大變。
江大興這時來了興趣，但沒有立刻答應，他問：「那你說，賭什麼？」
「賭我能不能在不碰到你的情況下，用我的手打到你的臉！」楊小千眯着眼睛，昂起下巴挑釁道，「怎麼樣，敢賭嗎？」
「不碰到我，還能打到我？」江大興琢磨了一會兒，認定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楊小千一定是氣糊塗了，於是哈哈大笑道，「好，我跟你賭！」
「那就說好了，如果我贏了，你要非常誠懇地給何美麗道歉！」
楊小千一字一頓，講得很認真，一時間讓江大興有些動搖，難道他真有辦法做到？這怎麼可能呢。
同學們的好奇心也被調動起來了，大家都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魔術手段，能讓楊小千在不碰到江大興的前提下打到他的臉。
「跟他賭！」
「賭啊！公孫勝誒，我們學校就一張，前幾天有個五年級的放話說願意用一百顆玻璃子兒換！而且都是透彩（透明加彩色)的！」
「是啊，是我我一定賭，大不了道歉，怕什麼！」
幾個好事的男生開始起鬨，江大興有些動心，但還是沒有一口答應，他想了想，又說道：「你不能用其他東西，比如你用尺子或者鉛筆打到我，那也算你輸。」
「當然。」楊小千毫不猶豫地點頭，「我說了，是我的手，打到你的臉，而且還不能碰到你，這才算數。」
不碰到人怎麼可能打到人，難不成他會氣功？江大興心道，可是那些氣功大師年紀都很大，都說要修煉很久才能練會氣功，楊小千不可能會氣功的。
「好，我跟你賭！」江大興高聲喊道，「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贏！」
「那你看好了。」楊小千把兩隻手的手心貼在一起，輕輕摩擦，然後活動腕關節，開始蓄力。
起鬨的男生不出聲了，何美麗也不哭了，所有人都凝神屏息，拭目以待，一個個眼睛瞪得像金魚，眨都不眨一下。
「等等。」楊小千忽然垂下手。
「怎麼了？你可不能反悔！願賭服輸！」江大興急了，眼看着煮熟的鴨子都要到嘴邊了，可不能讓它飛了。
楊小千搖搖頭：「我不反悔，但是你要先閉上眼睛。」
「為什麼！」
「我不能讓你偷學我的本事，你先閉上眼睛，然後我再出手，旁邊這麼多人看着，我不可能騙你。」
江大興想了想，自己的好哥們兒也在旁邊看着呢，楊小千肯定沒法騙人，於是求卡心切的江大興閉上眼睛，急聲道：「那你趕緊的，別拖到上課！」
「好！」楊小千舉目四顧，「大家都看好了，幫我作證！」
眾人紛紛點頭，正以為要看到神乎其技的一幕，卻見楊小千掄圓了手臂，狠狠抽向江大興的臉。
「啪！」
「啪！」
正手反手兩個耳光，清亮的響聲悠悠迴蕩，教室里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江大興直接從凳子上跳了起來，他大叫一聲，卻還沒緩過神來，不知道要說什麼，完全被這兩個耳光打傻了。
楊小千甩了甩手，從書包里掏出一包跳跳糖扔在江大興腳下，然後從褲子口袋裏拈出一張包在塑料小密封袋裏的公孫勝卡片，拍在桌上，冷聲道：「我輸了，跳跳糖，公孫勝，給你！」
江大興整個人愣住，不知該不該伸手去拿卡片。
「呵呵，我還是頭一回看見有人這麼急着求打的呢。」楊小千笑了笑，轉身就走，走到何美麗身旁，他又柔聲說道：「何美麗，江大興這種人是不會誠心道歉的，就算老師讓他道歉，他也只會敷衍。但是沒關係，這兩巴掌，夠出氣了吧！」
「嗯，嗯嗯！」何美麗一再點頭，破涕為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出來。
大家都知道，楊小千曾經一個禮拜不吃早餐，省下早餐錢買乾脆麵，才抽出那張公孫勝。
「可是你的卡……」
「切，水滸卡片而已啦，小孩子才玩那種東西，我早就不集卡了，給他也沒關係，走，回座位上課了。」楊小千無所謂地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只有和楊小千同桌的于謙才注意到，楊小千的右手垂下去以後，下意識地在褲子口袋處摸了摸，抓了個空。
正在此時，鈴聲響起，教語文的班主任端着保溫杯走進教室，從粉筆盒裏抽出一根只剩一半的白色粉筆，說道：「上課！」
「起立！」班長站起來大喊。
全班起立：「老——師——好！」
「同學們好，請坐！大家翻到課本第二十頁，江大興，你捂着臉幹什麼？」
哄堂大笑。
只有江大興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