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將至 第二百八十一章 扭曲的世界（中）

    許多人說美好的記憶都以壓縮而抽象的形式存在。

    假設有一個炎炎夏日，高懸天空的太陽灑下毒辣的日光，把柏油馬路和路上的行人都炙烤稱軟綿綿的形狀，而你住在海邊的小竹屋裏，捧着喜愛的書籍在文字和幻想的海洋里遨遊，當陽光鑽進窗里讓你感到灼熱，你端起水晶杯喝下一小口冰飲，這時腥鹹的海風吹進來，帶走了所有不悅，讓你在那一刻滿足地感受到自己的幸運與快樂。

    多年過後，你不會記得那一天你在看什麼書，看了什麼內容，你不會記得那一天海浪的大小和沙灘邊貝殼的形狀，你只會記得那一刻難忘的感受。

    陽光、冰飲、海風，一天的經歷壓縮到幾個詞語中，從轉瞬即逝的感受，提煉為璀璨耀眼的記憶精華，深深刻入你的腦海。

    等到再度回憶時，眼前看見的不是高清照片，而是依稀可見的輪廓，損失了精確和真實卻換來了更多的想像空間。

    菲爾也認為正是這種模糊才使得記憶中的人更加美好，但菲爾沒有想過當記憶中的她出現在現實里會更加美好。

    失之交臂又戀戀不忘的初戀女孩，穿着少年時期初遇時的啦啦隊隊服站在自己面前，緊緻的小麥色皮膚洋溢着青春的色彩，仿佛時間倒流。

    作為一個功能健全且取向正常的男性，菲爾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生理反應，下肢已經在褲襠豎起帳篷，可理智且清楚地認識到對方是一個能夠變形偽裝成人類的怪物，又使得菲爾產生包含了謹慎、擔憂、畏懼等情緒在內的複雜心理反應。

    一股熱流從膀胱由下而上，另一股寒流則從大腦由上而下，兩支大軍在心臟處交戰，在心房裏擠成一團，洶湧而激烈，衝出心血管時像土衛二上冰火山的爆發。

    「你好像很緊張。」朱莉安娜掩面而笑，走到床邊坐下，大腿與小腿間勾出一個美妙的角度。

    菲爾不敢再面對自己的情緒，也不敢繼續思考，他像個懦夫一般轉身踢打門框，扯着嗓子大吼道：「該死的，傑森！把門打開！我發誓如果你現在不開門，我一定要讓你後悔！你這個蠢貨！白痴！開門！開門！！！」

    「你的朋友肯定是去免費休息區了，在那兒可聽不見你的大喊大叫。不過你為什麼這麼慌張呢，是我嚇着你了麼？」朱莉安娜伸出粉嫩的舌尖在兩瓣嘴唇上繞了一圈，嬉笑着說道，「我又不會吃了你。」

    女孩子總是開玩笑說「你那麼緊張幹嗎，我又不會吃了你」「離我那麼遠幹嗎，我有不會咬你」，可一個吃人的變異體說出這個玩笑，真是莫大的諷刺，完全不能讓人放下戒心。

    「但願如此。」菲爾為了泄憤，在門上狠狠踹了一腳，而後無奈地轉過身，用背部倚着門框，像一隻走投無路的可憐蟲。

    「是我沒能讓你滿意嗎？」朱莉安娜看起來很重視客戶的感受，她真誠地問道，「我可以隨時更換形象，你儘管提要求，要我換成其他人的樣子嗎？或者腿再細一些，胸再大一些？」

    「不不，你很完美。」菲爾抬頭瞥了朱莉安娜一眼，又馬上低頭不敢與她對視，「我只是……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不太難接受這種，這種行為。」

    「因為我不是人類？」朱莉安娜問。

    自然，如果眼前的朱莉安娜是克隆人，或者長相相似的女人，菲爾會二話不說就往上撲，可這是變異體，是怪物，誰會去跟怪物做那種事？

    但菲爾不敢點頭說是，他害怕朱莉安娜會生氣——如果變異體有生氣這種情緒的話，誰知道會不會有呢，變異體對大部分人來說還是相對神秘的存在。

    「不管怎麼說，接下來四個小時你都要跟我待在這個小房間裏了，粉紅樂園是不會退款的喔。」朱莉安娜柔聲道，「不過呢，你朋友付錢來讓我陪你，但卻沒有指明要我陪你做什麼，假如你沒有其他事情要做，不如我陪你聊聊？聽說你們人類都有各種各樣的複雜情緒堆積在心底，壓抑到一定程度之後就要通過各種方式發泄出去，有人通過酗酒或濫交來釋放，也有人通過傾訴來釋放，如果你不願意選擇前者，或許可以選擇後者？

    菲爾不禁動容，他沒有想到這個美麗的怪物竟能說出如此細膩、觸動心扉的話，更沒有想到變異體會從事的服務業範圍如此之廣闊。

    「你可以把所有秘密都說出來喔，我們聖族的記憶力不好，或許出了這扇門我就會把你說過的話全都忘光，但只要在這四小時服務時間內，我會是你最棒的聆聽者。」

    菲爾囁嚅道：「那……你能不能，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我是說，你現在的樣子容易讓我分心，我都知道該說什麼。」

    「當然，要我變成誰？」

    「隨你，只要別變成剛才那幾張照片裏的人就行。」

    「明白了。」朱莉安娜變回了斯嘉麗的模樣，「我喜歡她，變成她的樣子會讓你感到困擾嗎？」

    「不，這樣挺好。」菲爾現在明白了，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願意來這裏一擲千金？因為變異體能夠給他們提供外面的世界無法提供的體驗，沒有哪個靶場能讓你對着活生生的「人」開槍，也沒有哪個高級會所能讓你把所有夢中情人攬入懷中。

    只有這個被稱作「俱樂部」的街區可以，不論你是想要暗戀的女生還是當紅的女星，甚至是某國的公主女王，甚至是已經死去或老去的情人，你都可以在這裏圓夢。

    「說吧，想說什麼，想問什麼，都沒問題。」化身斯嘉麗的朱莉安娜起身坐到菲爾身旁。

    菲爾試着隨意說了幾句，便發現朱莉安娜是個不錯的談話對象，遠比自己想像的更像正常人，要不是她親口承認而且還變成大明星斯嘉麗的樣子，或許菲爾會把她誤認為一個人類。

    聊了一陣後，房間裏漸漸陷入沉寂，兩人都不開口，菲爾想要打破僵局，忽然心血來潮問道：「你為什麼要做這份工作？」2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