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榮興里街面上一片漆黑,一陣陣寒風不時卷過,呼嘯作響,雖說嶺南的三月氣溫已經頗高,但到了晚上還是有幾分刺骨的寒意。
吱嘎,在這寂靜無聲的時候,突然響起的刺耳推門聲尤其顯得有些詭異。
矗立在街尾的一家宅子門被輕輕推開,點點光芒一閃一閃的,從門縫中擠出一張讓人看了都會心裏發寒的面孔,正是睡眠嚴重不足的胡七。
胡七一手打着燈籠,另一手提着個白布蓋好的籃子,鬼鬼祟祟的看看周圍,這才關上門快步往南去了。
一路避過巡夜的武侯到了南城門下,胡七竟還沒有止步的意思,不過城門已經關閉,除非特殊情況是不會打開的,胡七也沒有喊開城門的意思,就在城牆下來回逡巡一圈,賊頭賊腦的四下看了看,一貓腰,竟就這樣鑽進地下,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黑暗中閃出四個黑影,腳步輕盈的如同羽毛一般來到胡七不見的地方,其中一個蹲下身看了看,啞着嗓道:「這個地老鼠竟然在這打了個洞,難怪不見了,咱們也跟下去。」說罷當先鑽了下去。
這時候城牆的外邊,胡七灰頭土臉的鑽了出來,也不停留,挎着籃子快步往南去了。
南面是一片樹林,幽深茂密,不時傳出夜梟啼叫的悽厲聲音,聽的胡七渾身直打顫。為不引人注意燈籠早就熄了,只能借着天上的點點星光看路,偶爾深一腳淺一腳的踩下去,都會把胡七嚇得一顆心撲通亂跳,就怕這黑乎乎的樹林中會突然撲出什麼鬼物來。
就這樣摸索着,胡七終於在樹林中一棵大樹下停了下來,打開籃子,拿出一些香燭和酒菜,照規矩擺好後,嘴裏不清不楚的念叨着,完後又是磕頭又是下跪,折騰老半天,這才起來把東西重新收拾好,急不可耐的快步離開了。
等胡七去的遠了,樹林中的幾棵大樹後閃出四個黑影,正是之前跟蹤胡七的那幾個人。
「看來咱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裏,開挖吧!」其中一個黑影欣喜的道,「不要點火,免得被人發現。」
其他幾人點頭,紛紛拿出早準備好的工具,在那棵大樹下畫個圈子開始挖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突然一個黑影道:「挖到了,肯定是屍體!」
「太好了,總算沒白跑這一趟!」
「老大,你去通知大人吧,別讓他們久等了。」
一個黑影點點頭,「那你們接着挖,我去去就回。」
一品樓中,李閒、寧道務還有張九齡仍舊在淺斟低酌。
李閒神色淡定,不時啜一口杯中美酒,仿佛坐在自家花園裏悠閒地打發時間。。
寧道務酒量驚人,仍舊在一杯接一杯的牛飲,只是嘴上不滿的嘟囔着:「這一品樓什麼都好,就是酒差了些,味道能淡出鳥來,比起廣州醉流香的一品仙那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另一桌的平兒聽在耳中暗自腹誹,心說這能淡出鳥來的酒也沒看你少喝,真是個酒鬼。
最心不在焉的就是張九齡,這不又站起來往窗外張望,一臉的焦急。
寧道務看了笑道:「我說張大公子你就別再看了,再看小心把楊家小姐的陰魂從武水裏給招來。」
張九齡苦笑道:「寧大人真能開玩笑,若真能把楊家小姐的陰魂招來那我可是求之不得,起碼不用在這受煎熬等消息了。寧大人,您那幾個屬下沒問題吧?」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寧道務眼珠子一瞪,捋起袖子露出缽大的拳頭沖張九齡晃晃道:「若不是我老寧看你這小子還算順眼,沖這話就得揍你一頓,我那幾個手下都是道上的好手,尋蹤躡跡是看家的本事,別說一個小小的胡七,就是飛賊鬼影子照樣折在他們手裏頭,所以那胡七沒有動靜便罷,有動靜便逃不了他!」
「鬼影子?」張九齡抽口涼氣,「不知大人說的鬼影子跟去年那個鬧得廣、韶、循、岡幾州風聲鶴唳的飛賊無影鬼有沒有關係?」
「什麼無影鬼,那是不知情的外人才那麼喊,道上都知道那傢伙的諢號叫鬼影子,來無影去無蹤,因此得名,那傢伙從北面大草原一直偷到咱們嶺外,卻沒想到折在了我那幾個手下手裏,你們不知道那小子沖我老寧求饒的時候,我心裏那叫一個爽啊,真他娘的舒坦,嗝。」寧道務打個酒嗝,一臉的得意洋洋
「可我聽說鬼影子沒有抓到啊,又是怎麼回事?」張九齡一臉的迷惑。
「能是怎麼回事,鬼影子這樣的人物就是折了也不是想怎樣就怎樣的,道上有道上的規矩,寧某放了他,這鬼影子也發誓終生不再犯案,現在看來這鬼影子是個一諾千金的爺們,咱老寧沒白擔這個風險。」說着寧道務滿滿灌了一杯酒下肚,想到當日和鬼影子鬥法的過程,這淡出鳥來的酒竟也有了幾分豪情萬丈的味道。
李閒笑道:「鬼影子是爺們,寧大人就更是個真爺們了,李某敬大人一杯。」
「子壽也敬大人一杯!」很少接觸這些事情的張九齡也是一臉敬佩的舉起酒杯。
寧道務頓時臉上放光,就連濃密的虬髯也跟着興奮的亂顫,大笑道:「就沖這兩杯酒,寧某認你們兩個兄弟,你們若是看得起老寧就喊聲大哥,怎麼樣?」
李閒和張九齡互望一眼,同聲喊道:「寧大哥!」
「爽快!」寧道務一仰脖將酒干盡,擦擦嘴道:「幹了這杯酒你們就是老寧的兄弟了,咱們今天不醉不歸!」
「對,不醉不歸!」李閒和張九齡兩個文人也被激起心中豪情,舉杯而盡,隨後三人推杯換盞,竟是把胡七的事情暫時拋到了腦後。
平兒在一旁看了心中嘀咕,心說男人就是男人,就這樣把正事擱到一邊,真是不太負責任了。
芸娘仿佛看破平兒心思,攥着她的手輕聲道:「正如男人看不懂女人的心思,其實咱們女人也一樣不懂男人,所以想太多也沒用,由着他們就是了。」說話間,她把古箏在面前擺正,沖平兒眨眨眼道:「放心,要不想讓他們喝醉,咱們女人可是有很多招數的。」纖纖素手隨之拂下,隨後好似清泉流水般動聽的古箏聲便悠悠響徹一品樓。
然後平兒愣住了,因為那邊本來正喝得興起的李閒三人忽然就安靜下來,不再喝酒,而是都閉上眼,靜靜聆聽芸娘彈奏箏曲。
平兒這才明白芸娘剛才說的意思,其實李閒三人都是風雅之士,雖說一時展露心性豪邁的一面,但滿腹詩書薰陶出的雅致卻是浸入骨髓的,所以當芸娘彈起古箏,他們骨子裏的文人風騷勁便壓下了豪邁,自然就安靜下來,靜靜欣賞箏曲。
便連平兒也沉浸到了優美的曲調中,芸娘顯然極精於彈奏古箏,連串的音符隨意便從她手指尖傾瀉而出,每一個音符都仿佛清泉流水般清冽明淨,組合成的完整曲調又與這時的天色完美融合,外邊無星無月,但芸娘的箏曲卻仿佛重新勾勒出一輪滿月,破開雲層,帶給人無盡遐思和暢想。
一曲終了,李閒三人還有平兒都還有些意猶未盡,也不出聲,只是靜靜品味着,便連那無奈陪他們等候的掌柜也一下知足了,聽此一曲,莫說只等這一會兒,便是一整晚也值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寧道務,他與芸娘的關係自然早就聽過無數次這樣的箏曲,沖李閒笑道:「這下兄弟該覺得這頓飯請的值了吧,芸娘的箏藝莫說韶州,便是廣州也是風騷獨領的!為這一曲,咱們今晚便得不醉不歸。」
李閒深以為然,笑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只是這曲子就已經讓人醉倒,哪裏還需要再喝酒啊!」
張九齡亦叫好道:「說得好,寧大哥,芸娘嫂子色藝雙絕,寧大哥竟然還顧得喝酒,趕緊娶回家,金屋藏嬌,免得被人搶了去才是正理!」
自己女人被這般誇讚,讓寧道務滿面放光,「娶不娶,芸娘都是我的女人,我寧某的女人,哪個敢搶,芸娘說是不是!」他霸氣的問向芸娘。
芸娘微笑點頭,神情卻略微有些黯然。
寧道務的霸氣自是有底氣的,以寧道務寧家嫡系的身份,在嶺南也的確沒幾個人敢動他的女人,但同樣,以寧道務的身份,要娶她這個樂營女子回家,同樣是天方夜譚,這世上的事便是這般,總是難以圓滿如意。
三人這樣一番哄鬧,喝酒真的拋到了一邊。
平兒在一旁見了,對芸娘佩服的五體投地,「芸娘姐姐真是厲害,不光古箏彈得好,對那些傢伙的心思也把握的精妙,不像我,每次都被少爺戲弄,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她一臉羨慕,卻是因為芸娘的成熟剔透讓她有些自卑,更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變得像芸娘這樣。
芸娘理理平兒散在肩頭的髮絲,目光黯黯,喃喃道:「變成姐姐這樣有什麼好,再多的玲瓏心也換不來好姻緣,以後你會明白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
平兒似乎隱隱感覺到了芸娘潛藏內心深處的哀怨,回握住芸娘的手,緊緊的沒有鬆開。
相識雖短,姐妹情深。
恰在這時,樓梯蹬蹬響了起來,竟是走上兩個人來。
前頭一個一身緊身黑衣,面容身形看起來都很普通,但走起路來聲音卻輕的讓人幾乎聽不到,寧道務首先看到此人,斂起容色,沉聲問道:「有消息了?」
李閒幾個也望向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沉穩點頭,「屍體找到了,正在挖,屬下先趕來通知大人一聲。」
李閒幾人頓時面露喜色,寧道務的目光卻落向黑衣男子身後那人,那人李閒也認得,正是縣衙牢房的典獄。
寧道務皺眉問道:「他怎麼會和你在一起?」
黑衣男子瞅眼縮在他身後的典獄,答道:「屬下和他是在街上碰到的,他說有很重要的事要通知李大人,屬下就把他一起帶來了。」
「找我的?」李閒有些意外,沖那典獄道:「你有什麼事現在說吧。」
典獄戰戰兢兢的從黑衣男子身後走出來,身體顫抖着,一臉倉皇無措,顫着聲道:「李大人,寧大人,張公子,古.古公子他,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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