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天國 第227章 就在今夜
真一觀若水院中，玄苦從晦暗的天際收回目光，「山雨欲來啊」，隨後稍稍提高音量，「清靈，去請虛月來見」
當值的清靈應聲而去，玄苦身後站着的玄玉身子猛然一顫，「師兄……」
暗夜中轉身過來的玄苦雙目如同兩眼古井，平靜無波中有着令人心寒的深邃，對着這樣的眼神，玄玉已經衝到嘴邊的話便被硬生生擋了回去，黯然低頭的同時眼角猛然籠上一層潾潾水光。
沒過多久，虛月就到了。
真一觀外，聯軍主帥大帳，葉易安隨着曲忽多走進帳中時，正好聽到憑窗遠望的言如意喃喃自語，「山雨欲來」
只是這分明是嘆息的話語中卻沒有多少感慨，反而透着一股壓抑已久後的昂揚意緒。
&雨欲來？」，葉易安將這四字咂摸了一遍後雙眉猛然一挑，「你是說……」
言如意轉身過來瞥了一眼曲忽多退去的方向，而後迎着葉易安的目光挺拔起身形，雙眼中神光灼灼，「不錯，就在今夜」
&葉那裏……」
&在剛才我已命人發出約定信號」
葉易安長吸一口氣，隨意站着的身體緊繃起來，「好，就是今夜！我該做什麼？」
兩人聚在一起商議了盞茶功夫後，葉易安急回天機盟駐地召集大執事們議事，魔門五位大祭師也已在前往言如意大帳的路上。
又兩柱香功夫後，夜色中本已漸次安靜下來的聯軍陣地突然異常的喧鬧起來，這些天一直比較沉寂的光爆攻擊拖着一片刺破黑暗的流光猛然砸向真一觀護山法陣，攻擊伊始便是火力全開，團團光爆狂風暴雨般猛砸真一觀護盾上一片極小區域。
魔門陣地上五魔光緊隨光爆加入了對那片真一觀護盾極小區域的融煉，在今夜的這場大戰中聯軍甫一出手便是全力攻擊，真一觀猝不及防下護觀光盾急劇震顫。
面對如此突然的全力攻擊，真一觀內陷入了短暫的混亂，眾高道疾聲召喚弟子結陣，卻因事發突然聚集來的神通道人修行境界參差不齊導致法陣難以猝結，而就在此時聯軍陣地上毫光四射，至少數百高階修士同時放出法器加入了對真一觀護山光盾的攻擊。
本就急劇震顫的光盾猝然再承受上如此攻壓，毫光映照下整個光盾已如搖搖欲墜的琉璃，下一刻隨時可能破碎。
真一觀中目睹此狀的神通道人驚呼連連，場面愈發混亂，眾高道眼見情勢危機至此已顧不得再整法陣陣型，相互對視一眼後各從人群中脫離聚集一處，他們聚攏的同時陣型已備，隨即毫無耽擱的開始口誦雲文、步罡踏斗。
很快真一觀內地上便躥起三數道沖天光流，因驅動法陣的高道們修行境界絕高，光流也就越發顯得渾厚，粗壯的光流沖騰而起頂住被聯軍疾攻的光盾方向後分出無數光流枝枝蔓生的向周遭散去，恰如一架房梁撐固起搖搖欲墜的大廈。
波顫不休的光盾漸漸穩定下來，真一觀內頓時響起連片歡呼。但就在歡呼聲浪達到頂點時，真一觀中心處陡然湧起一團沖天火光，其間夾雜着凌厲的毫光閃動。
真一觀作為道門江南總觀規模之大佔地之廣遠超想像，很少有神通道人走遍過觀中每一個角落，但無論是誰卻也都知道起火處是何等所在。這是因為那處地方實在太過要緊。
真一觀法陣樞機之地起火了！
歡呼聲戛然而止，因這些時日主持事務的高道們都被陷在法陣上脫不了身，面對如此險情，六神無主的真一觀眾神通道人們瞬間陷入了比此前更大的混亂。
裏應外合，內憂外患同時爆發，屹立修行界數百年不倒的道門在這個風雨如晦的夜晚終於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真一觀外，齊道山天柱峰巔，葉易安凝神貫注的關注着戰局，直到親眼見到觀中火起才長出了一口氣，玄葉啊玄葉終究沒讓人失望。
忍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就在今夜，就在今夜！
今夜真一觀的防護罩必破，他們撐不住了。到這個時候葉易安再也按捺不住激動，他要親臨一線圍捕大道正。
正欲御空而下時他的護衛頭領先疾步而來，葉易安皺了皺眉頭收住腳步，「什麼事？」
&人請見」
&見」，話已出口才注意到護衛頭領臉色有些異常，葉易安跟着問了一句，>
&是上次曾到定坤山拜訪的虛月」
&來幹什麼？」，這個念頭在腦海中只是一閃而過，隨即湧上的便是驚喜。他之所以如此急切的想要親臨一線，本就有擔心虛月安危之念，她現在來的時機真是太合適了，>
虛月很快便到，儘管今夜星月晦暗卻依舊無法盡掩她的清麗，葉易安看着她那比之上次相見時明顯蒼白不少的臉色和瘦削身材，心底油然湧現出強烈的憐惜與愧疚。
&本還擔心你的安危，這下來的正好」
虛月沒有說話，眼神瞥了瞥葉易安周遭密佈的護衛。
&們都下去吧」，護衛頭領還欲分辨卻被葉易安凌厲的眼神逼退下去。
待護衛退盡，一時間天柱峰巔便只剩兩人相對而立。
寒蟬唧唧聲中的沉默沒有持續太久，葉易安率先開口，「這些日子你……清減了」
看着葉易安滿是溫情的雙眼中毫不掩飾的濃濃關愛，感受着他話語中如此清晰的憐惜，虛月的臉色似乎猛然間又蒼白了些，晦暗的夜色遮蓋了她那攥起鬆開，再攥起又鬆開的毫無血色的手。
面對面看着這張臉這個人時，才發現這些天心裏反覆自我鼓勵起，以為堅不可摧的堅定其實那麼脆弱，霎時間這些日子她一直極力約束的回憶就如衝破堤壩的洪水滾滾而來，每一個回憶的畫面里都是他，都是他的好！
比起約束這些回憶的竭盡全力，此時的衝破卻是如此輕鬆到似乎理所當然，而這只是因為面對面時他那一個溫情的眼神，一句憐惜的話語。
這一刻虛月緊緊攥着蒼白的手
這一刻虛月再次親身感受到師父那句話的份量——葉易安就是你最大的心障，你若不能突破，《道心如一》功法將永無寸進。
見虛月來後一言不發，身子卻在夜色中微微顫抖，葉易安關切的上前幾步，「你怎麼了？」
此時兩人已經離的極近，氣息可聞。虛月的身體瑟瑟的更厲害了。
&我們一起走吧，離開這兒，離開這一切」
其間雖有停頓，但虛月這句突兀而出的話卻說的極快，快的似乎是在搶，似乎此刻錯過就再沒了機會一樣。
話一出口，虛月自己都楞了一下，臉上神情先是懊惱，繼而化為如釋重負。
聞言葉易安也自一怔，油然又想起上次的相見與不歡而散，沉吟良久後他才再度抬頭迎着虛月的眼神緩緩的，異常艱難的搖了搖頭。
兩人間再度陷入的沉默倏然被山下一聲巨響打破。
葉易安與虛月應聲看去，就見綿延廣闊的真一觀上空，那道琉璃般若隱若現，自大戰以來儘管數度劇烈震顫卻始終存在的光盾突然消失了，真一觀內外正陷入急劇的混亂。
真一觀被攻破了！
當日葉易安前往洛陽城外老君山與言如意商議會盟之事時正好碰到前來謀求合作的玄葉，經他穿針引線，最終三方達成合作協議。
在這份秘密的協議中，玄葉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幫助天機盟與魔門攻破真一觀。所以早在聯軍還未南伐時，玄葉便已借着真一觀傳令四方神通道人回援的機會提前帶人潛入了真一觀中。
而聯軍這些天種種意欲久攻的作態自然也都是惑敵的假象，真正等待的就是裏應外合，一擊絕殺。
玄葉畢竟沒讓人失望。但看着下方聯軍正騰騰殺入的真一觀，葉易安驚喜之餘心中卻總有些不踏實。
他雖預料到真一觀今晚會被攻破，卻絕沒想到會這麼快。
此前那些高道雖被牽制住，但這些高道中大道正卻不在其列，大道正在哪兒，他在幹什麼？有他在真一觀沒道理會這麼快被攻破。
為什麼？
腦中急轉的葉易安根本沒注意到就在他的身邊虛月正在發生急劇變化，瑟瑟的身子不抖了，眼神中的掙扎與遲疑也已消失。
真一觀的亂象就如一桶兜頭而下的冷水將她徹底喚醒。
&次我去定坤山見你時躲在你內房中的女人是誰？」
虛月口中發問的同時腳下又逼前一步，兩人本已距離極近，這一步之後更是到了親密無間的地步。
正自沉思的葉易安從真一觀收回目光，全沒料到虛月有此一問。
&是妖女言如意？」
葉易安點點頭，「那天她去找我……」
話剛出口，葉易安驀然感覺胸前傳來尖銳的刺痛。恰在這時，晦暗的夜空中忽然劈出一道耀眼的閃電，葉易安在閃電的光亮里清楚看到一柄繪滿雲紋的古匕正插在自己胸前，而握着古匕的竟然是……虛月。
閃電之後驚雷巨響滾滾而來，在又一道明滅的閃電光亮中，葉易安與虛月四目對視。
行刺殺之事，尤其刺殺的對象還是葉易安這樣的人時，一擊之後隨即遠揚是基本常識。但此刻的虛月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她是真不知道葉易安會反擊，還是根本不在意？
臉上的堅定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如釋重負的釋然及茫然，對上葉易安驚愕的眼神時她沒有任何閃躲避讓。
閃電一明即滅，但在這明滅的瞬間已足夠葉易安看清楚虛月的眼神與表情。剎那間他也強行抑制住了幾乎是本能催發的反擊，與此同時腦海中卻突然衝出諸多前塵往事的畫面。
所有關於林子月，關於尾生廟中「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的畫面。又一道閃電的光亮刺破夜空時，兩人依舊保持着同樣的姿勢，似乎時間已經停滯。
在這道閃電的明滅中，腦海中沖涌而出的卻是所有關於師父葉天問的回憶。紛至沓來的回憶中，葉易安竟然沒感覺到絲毫的憤恨，有的只是遺憾以及強烈的如釋重負的解脫。
就像在經歷了很久很累的登山後終於不必再登的解脫與輕鬆。於是，在閃電間歇的暗夜中葉易安長長的，長長的一聲嘆息。
當第三道似要撕裂天空的閃電亮起時，葉易安抬手拍向虛月。
依舊與葉易安對視的虛月沒有絲毫的閃躲，仿佛根本沒有看到葉易安的出手，隨即她就飛了出去。
葉易安的力道很大，以至於虛月直接飛出了天柱峰巔墜向下方密林；葉易安的力道很巧，虛月本身沒受到任何傷害，這看似沉猛的一擊用的全是柔勁，目的就在於將她送走。
凌空飄飛的虛月卻無暇分辨這古怪，此時她滿腦滿心都被葉易安最後那個笑容以及說出的短短四個字佔據。
那個在閃電中浮現的笑容溫暖、空靈，沒有絲毫責怪與憤怒。
而他胸插古匕笑着說出的四個字是：「子月，快走！」
最終，虛月平穩的落在了天柱峰下密林中，但她並沒有快走，整個人仿似被石化了一樣不言不動。葉易安最後的那個笑容和「子月，快走」的話語就像閃電驚雷不斷洗伐着她的心湖。
天柱峰巔，聞報後極速趕來的言如意看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葉易安後身體猛地一個趔趄，帶着極度恐懼靠過來時手足無措，雙眼失焦，哪裏還有指揮大軍鎮定自若的風範，直到親自確認葉易安尚存留着微弱的氣息後才似耗盡心力般委頓下去。
不過僅僅片刻之後她就猛然站起，鳳目含威的雙眼因充血太多清晰可見淡淡的血紅，「誰幹的，人呢？」
這些護衛都是陳方卓千挑萬選的散修精銳，但此時面對言如意暴怒下母獅子般兇悍的眼神卻無一敢於對視，護衛頭領上前一步低着頭道：「行刺的就是上次去過定坤山的虛月，盟主……有交代，不能追，放她走」
虛月！言如意的眼神猛然一縮，神色複雜的看了正被鼎火修士團團圍住急救的葉易安一眼後，昂然挺胸拔背向外走去，「傳令，聯軍上下全力突進，所遇道妖一律斬盡殺絕！明日天亮之前我要真一觀寸草不留」
隨着言如意一聲令下，聯軍一改圍三闕一的佈置而為合圍突進，霎時間，真一觀內外的喊殺聲陡然高昂起來，火焰飄飛，人頭滾滾，這座百年古觀儼然已經變成了修羅地獄。
真一觀內，玄玉匆匆走進一方大火過後只剩斷壁殘垣的院子，向其間負手而立的玄苦一躬身道：「師兄，他們大舉攻進來了」
這個院子正是剛剛遭火的真一觀法陣樞機之地，玄苦聽完臉上表情未有絲毫變化，「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