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爺一下子被家中所有人注視着,包括不常回家的襄樂侯爺(他是因着三姑娘出嫁才回府的)。多年來,二老爺這個庶子在家中實在位置不顯,上有嫡長兄,下有嫡幼弟,夾在中間是最不上不小的地位,頭一回被如此關注,還真有些適應不能,舔了舔薄唇,第一反應就是扭頭看自己的妻子。
二夫人倒是穩重的很,垂着眼睛,不動如山的樣子。
也不過就是一眼的功夫,二老爺猛然的就有了信心,這些年他在外面早已經獨當一面了。唯獨在家中,時時抬不起頭來,比不得哥哥有爵位,比不過弟弟有才學。但又怎麼樣呢,這些年對他不離不棄的,是他的妻子,在他最自暴自棄的時候,二夫人都沒有生出半點埋怨他的心思,從來都是讚賞的。對於男人來說,來自女人的崇拜、肯定至關重要,尤其是二老爺這樣的人。
正了正聲音,二老爺說:「泰山大人那裏,我已經去拜見過了。夏兒的婚事兩家都滿意,過幾日楚家就會上門下聘。」
他口中的泰山大人,自然是二夫人的娘家。楚家老爺子官拜大理寺卿,家中之人都是清正不阿的,光是看二夫人的性格就能領略一二。照說楚家的門第是不低的,當年二夫人嫁給二老爺這樣的庶子,全是因為二夫人出嫁前原定的未婚夫沒了,掛上了克夫的名聲,所以才嫁了進來。
四姑娘能嫁給娘舅家表哥,嫁回外祖家,這簡直是太好的事情。
可老夫人那裏能放過這件事,她現如今是收斂了不少。但四姑娘的婚事,她是整整籌劃了好些年的,從四姑娘出生,這個想法就在她心中盤旋了。這麼多年的謀劃毀於一旦,心情可想而知。
「聘為妻,奔為妾。如今四丫頭跟着表哥私奔的消息滿城皆知,難道讓我侯府的女子去做妾不成,這門婚事,老身不同意!」
二老爺一頭霧水,「母親這是再說什麼,夏兒嫁過去,必然是正妻,何以為妾?」他的女兒,就是拼了身家不要,也不能去做個妾侍啊。
老夫人心中一跳,對方可是楚家的嫡長孫,將來要繼承家業的。何以會要四姑娘這樣私奔的姑娘做正室,不確定道:「你可是問清楚了?四丫頭的名聲可是毀盡了,難堪正妻的大任。」
當祖母的這般糟踐孫女,可真是世間罕見。
不等二老爺接話,二夫人開口了,「母親說的真是笑話,您也說了,夏兒是咱們侯府的姑娘。妾身與自家老爺再怎麼不濟,總還能為女兒掙出一份嫁妝的,怎麼就不能為正妻了?莫不是母親以為,憑白什麼樣的阿貓阿狗都能迎娶我的女兒不成?」
二夫人尋常是很少講話的,往常都是做壁上觀,今日能說出如此強硬的話來,顯然是被老夫人惹怒了。老夫人的盤算誰人不知,這話中的『阿貓阿狗』指的又是誰,簡直清楚明白。
老夫人氣的一張臉都憋紅了,到這時她要是在想不清楚其中的道道,那可真是白活了。
一雙老手上已經爬滿老人斑,顫顫巍巍的指着二夫人罵道:「敗壞家門的東西,你只想着你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卻不顧這滿府的姑娘了。如今四丫頭就算能嫁出去做正妻,你讓下面的幾個丫頭怎麼說親事!好狠毒的心腸。」
大帽子砸下。
三夫人聽到這話都捏緊了元秋的手指,二夫人這明明就是跟娘家串通好的,讓四姑娘避到外祖家去,謠言滿天飛最好,到如今四姑娘只能嫁入外祖家。老夫人的那些謀劃,雞飛蛋打一場空。
只是,如今四姑娘私奔的事情京城盡人皆知,柳家女子的名聲本就差,如今更是上不了台面,正經人家,誰人考慮兒媳婦、孫媳婦的時候,都不會將襄樂侯府考慮在內。四姑娘嫁出去後,這後面的三個姑娘真真兒是難嫁了。
不再聽堂上之人的唇槍舌劍,三夫人靜心想着她娘家的子侄們,若是到最後實在不成,那就學着二房,將元秋嫁回揚州去。有哥哥嫂子照顧着,倒是不用擔心元秋在婆家受氣。可想着手中捧着長大的女兒,要離自己那麼遠,終其一生怕是都見不到幾面,三夫人心中有酸疼的厲害。
還好,還好,三夫人心中一定,還好還有個何家,那是知根知底的,何夫人對元秋從來也照顧。
三夫人這裏穩當了。
其他人可沒這麼好的心態,首當其衝的就是五姑娘,她的年紀只比四姑娘小一歲啊,又是庶女,生母還是個出身風月場的,婚事本來就艱難,如今遇上四姑娘這事情,恐怕是徹底沒了指望。
抬眼睨向大夫人,心中惶悸,看樣子她得去求求她的姨娘了。雖然多年不親近,可畢竟是親娘不是,總不會看着她老死在家中不管。
七姑娘還未想那麼深遠,只惦記着方正元秋有的,她都會有一份,何必擔心。
這場家庭會議的結論是早已經註定的,老夫人完敗。四姑娘的婚事就此蓋棺定論,二老爺雷厲風行,接下來的幾天,定親、下聘,一切事宜都辦的漂亮。
京城人無不嘆息四姑娘命好,作出這般離經叛道的事情,要在旁人家,就只有兩條路,要麼暴斃,要麼青燈古佛一輩子,偏四姑娘還能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元秋再次見四姑娘還是在常氏那裏,常氏自四姑娘私奔的事情之後,就不大願意見她了。不為旁的,僅是為了毀了名聲,耽誤元秋婚事這一項,常氏就無法容忍。
四姑娘雖然見不得常氏,卻還是常常過來問候。
「六妹妹不怪我嗎?」四姑娘問着元秋。
府里從常氏到五姑娘,只要是女眷的,都不待見四姑娘,畢竟她帶累的是整個侯府的名聲。
只元秋並不如此,見到她還是親親熱熱的,這讓四姑娘有些不適應。
元秋本想着她這個四姐姐從來就是個冷淡人,讓她顧忌所有人的利益,實在是強人所難,卻沒想到她會有此疑問,笑着說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若是我在你的位置上,也會如此的。」
四姑娘眼眶都有些發熱,她不惜一切,甚至連名聲都不要了,卻沒有一個人同情她,聽到元秋的話,不心酸是假的,只解釋道:「你不知道老夫人的那侄孫是何等人,我便是死,也不能跟了那人。」
當時元秋每當回事,卻沒想到幾天後,她就真的見到了這位老夫人的侄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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