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微微說的回家,是說回到自己家裏,而不是顧良家裏。
她以前住在顧良家裏,也從來不會說回家。大概從心底,齊微微也沒敢當那裏是她的家。那是顧良的「療養院」,是齊微微小心翼翼建立起來的脆弱堡壘。
現在,堡壘被攻陷,顧良不需要在被照顧。齊微微寧願相信自己是「功成身退」,也不想去想顧良因為梁曉雨而幾次對自己流露出來的——厭惡。
齊微微的家,跟她工作生活的地方在同一個城市裏,只是她四年沒有回去過了。
她的家在這個城市最邊緣的地方,依山傍水的,四周的居民大多是很多年前的古老宅院,一戶就是一大片的四合院。
九幾年的時候,這裏被封了什麼文化遺產,除了那幾座代表皇室的祠堂被保護起來了,其他周圍的院子還是住着原來的老姓人。
「喲,這不是齊家的大姑娘嗎?」走在路上,一個上身穿着皮裘大衣的老伯突然回頭對着齊微微打招呼。
「您是……您是七爺吧,還是這麼老當益壯啊!」齊微微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突然想起什麼似得趕緊從兜子裏逃出來一把素麵的玉骨扇子來,「這是我出差的時候找到的一把許記的扇子,想着七爺畫着一手好水墨畫就給買了,七爺您可別嫌棄!」
「虧你出去這麼些年,還知道七爺的喜好。好姑娘,是個念家的。」七爺笑呵呵的收下了。
齊微微看着七爺笑的十分和藹的從她手裏接過那把扇子,心裏鬆了一口氣。
這鎮上,規矩太多了。幸好齊微微把幾個主事老人家的喜好摸得清楚,討好了這幾位才能在這裏多住上一段時間。
她可是當初撕破臉皮,硬讓着宗祠里的給她下了名字的「不孝女」齊微微啊……
「哦,對了微微,你弟弟考上個什麼大學學當演員,你阿娘在家正發火呢。你等下再回去吧,你也知道你阿娘的脾氣上來,容易……動手。」七爺也沒白收了禮物,立即就提醒着齊微微先別回家去。
「謝七爺提醒。」齊微微乖巧的低着頭,看着七爺走遠了,立即加快了腳步往自家院子裏走過去。
方黎安你這個不懂事的小崽子,居然非趕在這種時候出簍子!
「你再跟我說一遍,你讀的什麼專業?」
沒有到宅子門口,齊微微就聽到了院子裏熟悉的咆哮聲……
「表演。」少年固執的跟頭犟牛一樣的聲音,依舊。
齊微微抬頭看着久違的大院門頭上「齊家歡樂」四個字,心裏突然湧出了太多的罪惡感。她是真的不孝,所以才會為個男人就跟家裏鬧得差點解除關係,都是因為她所以一直康健的奶奶才會倒下的……
這時候,她卻依舊是因為那個男人回到這裏。
她是活該此下場的。為了成全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喜歡,犧牲了整個家的安寧。儘管是表面的安寧。
「紅姨,我想當演員。」方黎安繼續固執的說道。
「不行,我們家有一個做白日夢的就夠了,等開學了你就改到美術系去,學了那麼多年你就不覺得可惜?」齊母極力壓抑着心裏的火氣,儘量心平氣和的說道。
「齊微微她浪費了那麼多年不是都可以,為什麼我就不行!」方黎安極少說這種衝動的話,但是今天卻不知道怎麼的衝口而出了。
「她是被男人勾了魂瞎了眼!早晚會垂頭喪氣的滾回來的!」齊母剛說完,就發現自己親姑娘正尷尬的站在玄關長廊的一端,臉上是僵住的笑容。
被男人勾了魂瞎了眼,早晚垂頭喪氣的滾回來……
不愧是齊微微的親媽,場景都猜的這麼准。
「媽、黎安,我回來了。」齊微微努力想讓自己的臉看起了不那麼垂頭喪氣,但是越想偽裝臉上的表情就越崩。
簡直,太丟人了……
「你看,我就說會被甩然後滾回來吧。」齊母表情也是一陣紅一陣白,然後突然恍然大悟的對着身邊的方黎安說道。
齊微微臉上最後一絲笑意,終於崩了。
「去給你齊伯伯打電話,說不孝女回來了。」齊母輕咳一聲推了一下呆若木雞望向齊微微的方黎安。
「哦哦!」方黎安這才如夢初醒,望向齊微微的眼睛裏閃着莫名的光芒,然後轉身歡快的去打電話了。
齊微微努力繼續扯着笑僵了的臉,不知道說些什麼。
「別告訴我,是那個叫梁曉雨的治好病從美國回來了,姓顧的就把你給趕走了啊。」齊母每次也是隨口一說,但是每次都是正中要害。
真是,親生的啊……
齊微微終於只能掛個苦澀的臉走進家門。
「哎呀,真是呀?」齊母詫異地看着齊微微默認的點點頭,長大了嘴巴半晌才繼續說道,「也不怪你,都怪我跟你爸把你生的太隨便了……散了就散了,反正我從以前就覺得那姓顧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齊微微低着頭不吭聲。突然想起來自己第一次帶顧良回家的時候,自己老媽眼睛裏放着可以點亮整間屋子的光打量着顧良的,一邊打量一邊偷偷跟她說:齊微微,努力不被甩啊,改良我們老齊家基因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才不過幾年光景,就物是人非,變成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不過,的確不是什麼好東西。
「嗯,我也覺得你們把我生的不咋地,要不給我贊助點讓我去一趟韓國……」齊微微心裏一陣暖意,抬頭剛想扯下去,就看到自己老媽已經開始尋摸放在窗台上的竹藤條了,嚇得一身冷汗。
「我是說,我帶了點東西給爸媽,什麼人參鹿茸啥的什麼貴我就買了點,還給媽媽買了電視裏最近最火的那個去皺產品。」齊微微見風使舵的本事,在沈珏這個魔鬼欺壓下越發熟練了。
「你這孩子,亂說話的。你媽哪裏有什麼皺紋啊,哈哈哈。」齊母笑着把手裏的竹藤條往空中一揮。
齊微微咽了一口口水,扭頭衝着剛打完電話出來的方黎安投出「求救」信號。
「紅姨,齊伯伯說他等下就回來了,讓你別忘了燒條糖醋魚。」方黎安裝作沒有看到齊微微的小眼神,目不斜視的看着齊母說道。
齊微微從小喜歡吃的就是糖醋魚,曾經一連卡了三次嗓子都沒能減少喜愛的熱度。每次只要齊微微帶了有糖醋魚的午飯去上學,齊爸就會偷偷往包里再多塞一瓶老陳醋。
只是有一次齊微微被人摔了包在臉上,結果那瓶老陳醋就生生的砸到了她的頭上……後來,齊爸再也沒敢在包里塞醋瓶子了。
「嘁,果然是上輩子的戀人啊。」齊母輕笑一聲把竹藤條朝齊微微丟過去,「趁着太陽大,把被子拿出來曬曬,打打灰。」
「哎!」齊微微眼眶微濕,有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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