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城就在眼前,易雲已經望見那株參天神木了,巨大的樹幹足有一座山峰那樣粗,在樹幹之上,有一條條藤索大道連向四面八方的山川。
這些藤索,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萬年,歷經歲月的侵蝕,卻也堅固如初,不曾腐爛。
巨木之上,平坦如大地,無數亭台樓閣聳立於此,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入城之人,繳納一枚低級舍利!」
易雲剛到索道盡頭,就有守衛前來收入城稅。
一枚低級舍利,對易雲而言自然不算什麼,但如果是蠻荒之地出身的武者,一枚舍利就能讓他們脫胎換骨,改變命運了。
須知,當初連成玉為了一塊荒骨,花費了多少周章,而連成玉用的土法熬煉荒骨,哪怕付出那麼多族人性命,煉出舍利的品質,自然是比不得低級荒骨舍利的。
一個入城者繳納一枚舍利,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入城者,如此千百年積累下來,這財富相當恐怖。
而這天武城,就掌控在武道聯盟的手中,這些財富,也流入了武道聯盟。
可以想像,這些年下來,武道聯盟的底蘊已經難以估量了。
不但如此,天武城中的攤位、鋪面,全部要收稅,這裏還設立了拍賣行,同樣要抽取手續費。
而最大的交易行——多寶閣,更是武道聯盟直接設立的。
在多寶閣之中,有大量天材地寶出售,其價格,要比通常世面流行的價格高出兩三成。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大量的武者從天元界四面八方趕來,就為了在多寶閣購買他們所需要的物品。
這一是因為,多寶閣東西全,很多東西有價無市,在多寶閣卻能找到。
第二則是因為,多寶閣有信譽,東西保真,不怕被騙。
如此一來,多花一些財富人們也願意。
易雲正要繳納舍利,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道清脆好聽的聲音:「啊?這麼貴!」
易雲轉頭一看,見到不遠處,另一處收入城稅的地點,一個守衛攔下了三個人,一個身穿獸皮的少年,一名十六七的花季少女,還有一名二十來歲的青年。
剛才的驚呼聲,就是那少女發出來的。
「我們一行三人,豈不是就要三枚舍利了?」三人中的女孩也是為難,她穿着青布衣,頭上扎着碎花方巾,看起來別有一番鄉村少女的清秀氣息,只是她現在風塵僕僕,小臉看上去稍有憔悴之色。
這三人,無論是他們略顯寒酸的穿着,還是說出的話,都可以看出他們不是什麼大勢力出身,那些大勢力的天驕,哪個身上不得掛上一兩件法寶,穿的也是寶衣,穿凡人衣服的,多半是小地方出來的。
天武城的守衛,鄙夷的看了三人一眼,他每天在這裏收取捨利,見過來自天元界各地的武者,對這種拖拖拉拉,不爽快交錢的武者,很是沒有耐性。
「這是天武城的規矩,人人都要遵守,一顆舍利都出不起,就不要入城了!」城守說着,不耐煩的擺擺手,「別在這裏擋着,讓一讓,後面人還多着呢,下一個!」
三個人都被趕到了一邊去,那二十多歲的青年,滿臉賠笑,面有討好之色,「守衛大哥,守衛大哥,消消氣,我們是小地方來的,不懂規矩,阿玉,快點交舍利啊。」
青年催促那十六七歲的少女。
少女緊咬貝齒,一隻手緊緊的捏着身上掛着的青布口袋。
這清秀少女,身上連一枚空間戒指都沒有,這凡人才會用的口袋,不但攜帶不方便,容量也不大,帶着這些東西長途跋涉,勞累可想而知了。
「姐……」獸衣少年,拉了拉少女,這少年,身材不高,膚色有些黑,五官長得很樸實。
少女心疼地捏了捏袋子,轉頭對少年說道:「阿牛,沒事,這次我們來,就是要帶你進天武城的,咱家族太小,根本沒法培養你,難得你有這麼好的資質,為了你,投入這點進城稅,也是值得的,而且,我們不是有一株藥草麼,賣了它,我們也還是有錢的,到時候,給弟弟你多買點丹藥舍利什麼的,只要你有出息了,比什麼都好。」
那喚作阿牛的少年,知道少女說出這番故作輕鬆,是為了讓他安心的話來,他抿住了嘴唇,一句話沒說,但是他的眼睛中,卻透露着一股倔強。
他心裏很清楚,姐姐為這次天武城之行做了多少努力,而這幾枚舍利對家族而言是多麼大一筆財富。
他們可以說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擲了!
「原來是對姐弟……」易雲輕嘆一聲,看着這少女的表情,他腦海中則不由得浮現出了當初在雲荒時,姜小柔為了領取食物,忍辱負重懇求的神色。
那少女,為自己的弟弟付出了很多,這讓易雲,思念起了自己的姐姐,姜小柔。
「這入城稅,我幫你出吧。」易雲突然開口,原本對陌生人,易雲並不會去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難,天下這麼大,他也管不過來,但這對姐弟,讓易雲有諸多感慨。
他這一開口,那城守有些愕然的看着易雲,而在那對姐弟身後,那二十多歲的青年也是微微一怔,旋即面露驚喜之色:「這位仁兄,你這實在是仗義啊,哎呀……這真讓我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我們小地方來的,囊中羞澀,讓您破費了,實在太感謝了……」
這青年話剛說一半,卻被少女打斷了。
「那個……謝謝這位義士,但我們不能要您的舍利。」
少女很認真的說到,在她身旁,那獸皮少年,也是眨動着漆黑明亮的眼睛,顯然認可姐姐的做法。
不受無名之恩,這並非是臉面的問題,而是做人的準則,這也是他們過世的父母教導他們的。
易雲愣了一下,這一對姐弟,讓他有些驚訝,但也生出了一些好感。
他輕輕一笑,說道:「嗯,是我魯莽了。」
他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便收回了舍利,他相信,這少年將來就算不能一飛沖天,但也能有些作為。
現在吃些苦,不算什麼!
「這……哎……」跟着姐弟同行的二十多歲青年想要阻止,但是看到明顯已經晚了,自然十分鬱悶,他顯然在心裏埋怨這對姐弟太傻了。
這時,少女已經從袋子裏摸出了兩枚低級舍利來,這兩枚低級舍利,被擦拭得乾乾淨淨,但是品質只能算下品中的下品,恐怕只是剛入門的荒天師學徒煉製出來的。
守衛看到這種舍利,一臉的嫌棄,但還是耐着性子收了。
接着,守衛又看向那二十多歲的青年。
可是那青年,卻眼巴巴的看向易雲,「那個……這位仁兄,您看……」
他的意思很明顯,那姐弟拒絕了,他沒拒絕啊,他還是可以被幫助的。
然而對這個青年,易雲根本沒什麼好感,一顆舍利對他而言什麼都算不上,但是他不會給這種人。
易雲直接進了城,留下那青年一臉懵逼的站在那裏。
很快,易雲聽到後面隱約傳來的聲音:「哎呀呀,你看你們都幹了些什麼!這入城稅我可交不起!」
「阿玉,如果不是我帶路,你們恐怕都不知道天武城怎麼走的,再說進城之後,你們也要指望我去將阿牛介紹到一個大宗門吧?賣藥草也得我找地方吧?沒有我,你們還不是抓瞎?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種小錢,你怎麼好叫我出?」
……
「表哥,話不是這麼說,你自己也想來天武城的。這一路上,花了很多錢了,阿牛以後進宗門,也要有花錢的地方……」
「路上花你那點錢你還計較?等日後表哥我飛黃騰達了,隨便給阿玉你一些資源,都夠你破元基了,到時候,讓你們風風光光的回鄉,行了,我們要進城就快點繳費了,不要擋着後面的人,免得人家守衛大哥又催我們了……」
隨着易雲前行,三人的聲音越來越遠,他突然駐足,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叫阿玉的少女面紅耳赤,眼中有些微微的水汽……
最終,她還是咬着嘴唇,一隻嫩白的小手,猶豫了幾次,才再次伸進青布口袋裏……
易雲輕嘆一聲,不再去看了。
世間,太多疾苦。
吃一樣的五穀雜糧,吐納一樣的天地元氣,可是人的性格,差別太大。
這種小事,發生在易雲身邊,對易雲而言,就像是他武道之路上一道微不足道的漣漪,但是,這卻也是他的感悟。
武者除了閉關修行、廝殺戰鬥、秘境探險之外,也需要這些平凡的感悟。
看人間疾苦,生老病死,甚至經歷人生的大悲大喜。
這都是武道的一部分。
用劍,可以用來凝聚劍心,用刀,可以用來感悟刀意。
如青陽君,他的劍道,就融入了他人生的悲喜和大起大落,而這些,卻是易雲欠缺的。
他的前世平平淡淡,轉世之後,經歷了雲荒的貧苦,經歷了太阿神城的生死挫折,但是,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的經歷,更漫長,更多悲喜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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