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卿洗完衣服後,將衣服晾曬好,就回到了病房。
進門後,見婆婆坐在床邊打盹,就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聽見有動靜,陳學英就睜開了眼睛,看着劉卿忙碌的樣子,心裏突然感覺到,還是大兒媳婦好。
「香子娘,別再忙活了,家裏還有幾個孩子呢,你快回去吧。」
婆婆這麼說,劉卿聽起來倒是蠻舒服的感覺,道:「娘,沒事的,家裏的孩子都習慣了,你就用不着操心了。」
其實劉卿所說的就是讓婆婆放心的意思,不過這個中年老婆確實把話說的有點出奇,什麼習慣了,不用你操心,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故意這麼說的,這讓陳學英聽起來好像從來沒管過這幾個孩子一樣,老太太心裏自然也就高興不起來。
不過轉念一想,這個大兒媳婦就是說話不太注意方式,其他的還真不錯,所以就沒往心裏去。
沒等陳學英接茬,劉卿接着說道:「娘,你也回去歇歇吧,這幾天你也夠累的,我在這裏照顧小水子吧!」
「啊,香子娘,還是聽娘的話,你回去吧,說實話,你在這,家裏的孩子也沒人管,放在家裏不放心,啊,聽我的,快回去吧,照顧好孩子娘就放心了,快回去吧。」
一直躺在床上的楊明水,也一直勸着劉卿,再者說,他也是一個大小伙子了,讓嫂子大人替他接尿接屎的,實為難堪。
見婆婆執意要留下,劉卿也沒再堅持,站起身來剛要走,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就對婆婆說:「對了,娘,今天上午我回了一趟娘家,我跟俺二姐借了五十塊錢,給小水子治病吧。」
陳學英一聽,當時就愣住了,感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還是劉卿自己說錯了,忙問道「啥,啥,五十塊錢,借了五十塊錢?」
聽到是五十塊錢,楊明水當時也愣住了。
見到婆婆和小叔子吃驚的樣子,劉卿笑了笑,道:「娘,我真去借了五十塊錢,是我二姐借給我的,主要是給小水子治腿的。」
聽到確實是五十塊錢,陳學英此時即感激又興奮,為了給楊明水治這條傷腿,這幾天可忙壞了家裏人,從親戚朋友,到七大爺八大姑,八杆子都打拉不着的,也挨着借了個遍。在那個年代,本身就窮,向人家借個錢,比登天還難。
不過,後來經過垂死努力,還是借了不少,總共湊齊了小水子的手術費用,才還上了醫院,剩下的只是空空的囊兜。
劉卿這次借來的五十元錢,真是雪中送炭,解決了燃眉之急,後續的治療費用也就用不着操心了。
此時陳學英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上前一把抓住劉卿的手,激動地眼淚都要滾落出來的樣子,道:「香子娘,這可難為你了,替我謝謝你家二姐,這多不好意思呀。」
劉卿頓時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忙道:「娘,你這說啥呀,咱不是一家人嗎。」
「噢,噢,那也得謝謝你家二姐...」
回頭看看躺在床上楊明水,發現他臉上通紅通紅地,羞愧難當的樣子。
「你這個作死的,讓你成天作蹬,還不快謝謝你大嫂,哼...」
陳學英衝着楊明水罵了起來。
楊明水此時沒有一點男子漢之氣概,垂頭喪氣的樣子,不住的點着頭,謝着大嫂。
此時的他,真想從地上挖一個窟窿鑽進去。
再說楊明真來到村委的大門口,老遠就看見一個穿着治安服的小伙子正焦急地四處張望着。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楊鐵軍派來送「情報」的聯防隊員張剛。
沒等走近,張剛就飛似得沖他跑了過來。
「楊書記,楊書記,你是楊書記吧?」
張剛在多種場合曾經見過楊明真,所以就一眼認出來了。
楊明真疑惑地問道:「你是誰,找我幹什麼呀?」
雖然這麼問,心中卻有一種不祥之兆,因為小伙子穿着一身公安治安服。
「噢,楊書記,我叫張剛,是東溝子派出所的,趕緊跟我去一趟東鋼廠吧,出事了。」
一聽說是東鋼廠的事,頭就嗡地一聲響,第一感覺肯定是村裏的人又去偷了,該死的,怕啥來啥。
不過,他根本也想不道,或者說他根本也不會那麼去想,他那十歲的親侄子也會參與其中。
「噢,啥事呀?」
「先別着急,楊書記,楊鐵軍讓我來找你的,他現就在廠里,他交待給我,說務必讓你趕緊去一趟,事不易遲,咱們現在就趕緊走吧。」
「好好好,走走走!」
前幾天區里剛給每個村委配發了一輛永久牌二八式自行車,主要是為了方便人員出門辦理各種業務。
楊明真是村裏的一把手,理所當然也就成了他的座下騎。
楊明真讓張剛在外面等着,從院子裏推出自行車,讓張剛坐在後面,一路飛奔向鋼廠跑去。
這也是楊明真當官以來,算是第一次公車私用吧。
一路狂奔,來到東鋼廠區的保衛室里。
聽了楊鐵軍的簡單訴說,楊明真二話沒說,從地上拎起楊同,照准腚上就是一腳,這一腳雖然不是很重,卻將楊同踹倒在地上,楊同頓時哇哇大哭起來,嘴裏不住的求饒着,什麼二叔以後我再也不敢了,饒了我吧的話。
雖然不是自己的兒子,但踹上兩腳還是沒有必要向老大楊明生請示的。
楊鐵軍趕緊將楊明真扯到一邊,勸道:「楊書記,楊大哥,你這是幹啥呢,孩子犯錯了,都是因為父母管教不嚴造成的,千萬不能再打孩子。」
此時楊明真即慚愧又羞愧,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子,道:「鐵軍,真是對不住呀,我們沒有管教好自己的人,這個不爭氣的孩子,給你惹了這麼大的麻煩。」
楊鐵軍見四周無人,便說道:「咱們先不說這個,你也知道,這次不象上次一樣,上面有要求,對盜竊鋼廠的事很重視,不過,有一點還好,就是他倆都是孩子,這個可以打一下馬虎眼。」
「兄弟,鐵軍,這個你得替我多想想,在這哥求你了,於所長那裏你得想個萬全之策呀。」
「剛才我琢磨了一會,你也不必擔心,我會把事情圓下來的,你放心就行,我知道該咋辦的。」
「而且本身都是小孩子,都是未成年,那個大的才十三歲,還沒到法定年齡,當然父母是有責任的,他們有監護的權力和責任。」楊鐵軍繼續道。
楊明真使勁握了握楊鐵軍的手,認真地說道:「鐵軍,兄弟,這事就全交給你了,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每次遇到工作上的事,兩人都是配合地如此之默契。
就今天這件事,楊明真就沒有必要把事情說得太明了,彼此互相對視一眼,拈花一笑,他便知道楊鐵軍會怎麼去處理的。
臨走之時,楊明真又使勁地握了握楊鐵軍的手,深情地說了一句:「鐵軍,下次再跟你好好喝上一場。」
送走了楊明真,楊鐵軍站在原地略為思索了一會,回到保衛室里,悄聲問張剛:「怎麼樣了,剛子?」
張剛立馬答道:「放心吧,楊哥,我已經跟那個大點的交待明白了,他絕對不會回去亂說的。」
此時京木萬在旁邊悠閒地抽着煙捲,看着所發生的一切,心裏如明鏡一般,不過他還是裝作不明白的樣子。
像這種事情,他根本不會去插手的,也用不着他去插手。
與京木萬告別後,楊鐵軍來到於樹志的家中,將今天的情況匯報了一番,於樹志聽到是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就沒再過問。
重要的是,楊鐵軍對具體的情況隻字沒有提到楊明真,這就是關鍵之所在。
回到家後的劉卿,此時心情異常的好,她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名符其實地功臣,借來這麼多的錢,不光解決了實際的問題,而且大大提升了她在這個家庭的位置。
加上今天又受到婆婆的表揚,心中自然是美滋滋的。
所以說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因為今天一大早,楊明生去醫院之時,婆婆陳學英就在他面前把劉卿數落地夠嗆。
真是冰火兩重天呀,早上陳學英還對劉卿一肚子看法,結果下午聽劉卿說借來了那麼多的錢,就馬上笑逐顏開、百感交集的樣子了。
問題是陳學英在楊明生面前數落劉卿的事,到了下午,她卻忘得一乾二淨。
所以說,女人的嘴就屬機關槍的,天生愛叨叨,有時候雖然說者無心,聽者則有意了。
楊明生聽到婆婆不住地說着自己老婆的不是,心中也不免越發煩悶。
此時楊明生正在工地上往牆面抹着牆灰,這時就聽到有人在後面喊他,他回頭一看,就見楊明真站在那裏,抽着煙沖他擺着手。
他提着泥板跑了過來,道:「你咋來了,老二,小水子那有事呀?」
楊明真用眼盯了他一下,將餘下的煙屁股又使勁抽了幾下,隨手扔在地上,用腳踩了又踩。道:「老大啊,小水子那倒是沒啥事,別忙活啦,你趕緊回家一趟,問問你家那個大爺,看惹啥事了。」
「誰?」
「誰,楊同。」
「楊同,楊同怎麼了?」楊明生愣了一下。
楊明真長噓了口氣,道:「他去偷鋼廠的東西了,被派出所抓住了。」
「什麼?什麼?」楊明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停地在問。
十歲的兒子竟然干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情來,難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嗎。
不管這麼多,楊明生扔下手中的泥板,就要往家跑。
楊明真一把拽住他,說道:「老大,也沒什麼大事,派出所那邊我都弄好了,我就是跟你說一句,孩子大了,你得多關心,多教育...」
楊明生現在哪還有這閒功夫聽他說這一套,心中的火焰山開始爆發起來,恨不得現在就一步跨進家門,將楊同痛快地揍一頓。
撇開楊明真,楊明生就飛似地跑了。
一進家門,就扯着驢叫一般地嗓門,大聲喊着:「楊同,楊同,楊同呢,香子娘?」
在屋內一直忙着縫衣服的劉卿,聽到楊明生的大喊大叫,就趕緊跑了出來,問道:「咋了,楊明生,你喊什麼?」
「什麼,我喊什麼,你那個好兒子干出好事來了,我要收拾他,他去哪了?」
此時楊同正躲在豬圈裏不敢出來,而且他進家門的時候,根本沒讓劉卿看見他,所以劉卿也不知道他已經回來了。
「我上午去俺娘家借錢去了,楊同好像出去玩了,我現在還沒有見着他。」
「不可能?」
他來到西屋和北屋以及飯屋找了個遍,也沒有找到楊同的蹤影,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老婆怕楊同被打,給藏起來了。
「說,你把同子藏哪去了?」
此時劉卿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咋回事,疑惑地道:「我哪知道他去哪裏了?」
楊明生具有一定的偵查能力,屋子裏都找遍了,也沒有發現楊同,突然發現豬圈的門半虛掩着,平時都怕豬跑出來,今天怎麼突然開着,他馬上料定,楊同就藏在這裏。
他飛奔過去,一腳將欄門跑開,這時兩頭大豬見家裏一號人物氣勢洶洶地進來了,也驚得往後直竄。
側頭一看,見楊同正哆里哆嗦地畏縮在牆角下,並試圖躲在兩隻大肥豬的後面,瞪着兩隻驚恐的眼睛看着他。
說來也怪,今天這兩頭大肥豬卻破天荒地沒有跑出來。
「來,同子,爹今天不打你。」楊明生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這種感覺更讓十歲的楊同肉麻恐怖,他知道今天不免又是一頓極揍。
手剛一接觸到楊同的身體,他就觸電般地驚叫起來,用手推着伸過來且黑悠悠的魔爪,嗷嗷地哭叫着。
楊明生見他還敢反抗,用手抓住衣領子,像抓小雞一樣,輕而易舉地將楊同拎了出來。
躺在地上的楊同,見到惡煞般地老爹,又一次嚇尿了褲子。
剛要舉手打,這時楊明真從外面跑了進來,將楊明生攔住。楊同見狀,趕緊藏到了二叔腚後頭。
劉卿此時心中頓感一聲壞了,趕緊跑將過去攔着楊明生。
「滾開,滾開,我要打殺他...」楊明生衝着劉卿吼着。
「你這是咋了,孩子他爹,你說明白呀...」
楊明真死拉硬拽地將楊明生扯到一邊,大聲道:「老大,大哥,你打孩子有啥用,你打殺他又有啥用?」
「氣死我了,你們別攔着我,我非得打他一頓...」
「行了,行了,大哥,要打他的話,我在那邊早打他了,還等着你來...」
楊明生喘着粗氣道:「這個熊孩子,要氣死我。」
「行了老大,事情已經發生了,別折騰了。」
站在一邊的劉卿,此時還蒙在鼓裏,不知道是咋回事,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啊,老二?」
楊明真就將楊同偷盜的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
劉卿聽後,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勁頭,拿起掃帚疙瘩就往楊同的身上抽,楊同又一次躲在了二叔的後面。
「你少裝傻賣呆,這孩子都是你慣壞的。」楊明生突然指着劉卿訓斥道。
今天一大早,母親陳學英就在他面前說着老婆的不是,心中早就是一團火,又趕上楊同這門子事,更加火上澆油。
「啥,楊明生,你少拿屎盆子往我頭上扣,孩子這麼大了你不管,成天在外面喝酒,還得說是我的事,你要臉不?」
楊明生見劉卿居然這樣說他,小宇宙又一次爆發開來,罵道:「媽了腚的,你敢罵我,我連你一塊揍。」
說完,上前就要對劉卿動手。
楊建和楊香早就嚇得抱在一起,躲在石磨下面不敢出聲,此時見父親要打母親,就跑過來緊緊抱着劉卿的腿,哇哇地哭個不停。
「楊明生,楊明生...,你咋回事?反天了是吧。」
楊明真一着急,也不喊大哥,直呼其名。
聽老二熊他,舉起的手就放了下來。楊明真怕他再動手,就硬拽着將他拖走了。
來到大門外,楊明真對他說道:「老大,你成天忙裏忙外、東奔西顛的,也是為了這個家,不過,孩子大了,我們當父母的要注意了,平時得多關心,多教育,要不然孩子再大一些,就管不了了。」
楊明生長噓了一口氣,抬頭望望天空和白雲,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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