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早就懷疑陸危樓與梅鶴軒之間的關係,但沒想到,梅離雲的死與他有關。
十三年前,這座山莊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危樓說,他拜入溪風谷的時候,才不過八九歲,一個八九歲的孩子,為何會弒殺自己的父親,梅離雲對他的女兒,又做了些什麼?
如果陸梅山莊的覆滅,與他有關的話,那麼溪風谷的慘案,是否也與他有所牽連。
兇手為何要殺溪風谷的人,為何要毀去冰室中的梅花,那種梅夫人喜歡的名為珍珠海的梅花,為何會引起他如此大的憤怒?
見他想殺梅鶴雪,我和林素聞正要出手,卻見他手一松,將梅鶴雪放開,喃喃道:「你說得對,一直以來,我想殺的只有自己而已。」
梅鶴雪被他放開,失力跪倒在地上,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聞言抬頭道:「少主,曾經我以為,你是一個善良的態度,所以跟你說,願意問你做任何事……你說你想念你的姐姐,那我願意成為你的姐姐,以梅鶴雪的身份活着,陪在你身邊,可是不要再殺人了……」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你還有將來,少主乃是經天緯地之才,醫術舉世無雙,這天下間,沒有人能比得上少主,只要少主放下那些過往,重新開始,定能揚名天下,為世人敬仰。」
看得出來,儘管這個名叫屏兒的姑娘並不是梅鶴雪,但還是很關心陸危樓的。
一直苦心勸慰,希望他能回頭。
然而,陸危樓沉默片刻,低低地笑了起來:「你說放下,你說重新開始?我的人生,早在十三年前已經毀了,一個弒殺親父的人,即便活在世上,也是罪孽而已,我這樣的人……」
看着自己的手,淡淡道:「沒有將來了。」
我想起陸危樓以前對我說過的話,他說他很羨慕我,因為我身邊有師兄師妹和林素聞。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們都會陪在我的身邊,永遠擔心我,而他,即便被人關心,對於過往中的事,也難以啟齒,不敢提及一字。
從他們的對話來看,他是因為梅鶴雪才會犯下弒父的過錯,而他的姐姐,也在那一事件中,因為懼怕他,想要逃離他,才選擇自盡。
一直以來疼愛自己的姐姐,以及有着血脈親緣的父親,一夕之間,他失去了兩個親人,自己卻淪為害死他們的罪人,且不說這其中暗藏的齷齪和不堪,單是這兩個人的死,都是他不願原諒自己,也不能接受現實的原因吧。
「有的,少主,人總是要向前看的,十三年前的那件事,你本就是無心之失,根本怪不了你的,為何偏要放在心裏折磨自己?」
梅鶴雪殷切勸慰道:「只要少主肯放下那些過往,屏兒願意跟隨少主,你要我做屏兒也好,要我做梅鶴雪也好,我都心甘情願。」
聞言,陸危樓低下頭,良久道:「晚了。」
「十三年前,我也是這般求着你,要你帶我走,我以為我們能忘記,能重新開始,可是你怕我,恨我,寧可自盡也不願帶我一起走。」
陸危樓悲涼地一笑:「是,我是弒殺親父的魔頭,在我以為有希望重新開始的時候,是姐姐你提醒了我,不可能忘掉的,儘管那個人,他做錯了事,儘管我不是故意的,可弒父就是弒父,如此違逆天道之事,卻是我做下的。」
他到現在還叫她姐姐,還在自我催眠地以為是在跟自己的姐姐說話。
「那個人,我曾經想過,要成為和他一樣的大夫,去拯救世人,在那件事情之前,我甚至以為,他是一個英雄……姐姐,你一定是明白,我們以後會有多愧疚,多自責,一定是不想被這份罪孽折磨,所以才會離開我,寧可去死,丟下我一個人,如行屍走肉一般地活着。」
「每到深夜時,都會想起父親臨死前的眼神,給病人診脈抓藥時,捫心自問,這雙手,沾着我親生父親的鮮血,不管洗了多少次,還是洗不掉,還是覺得那些血在我手上,我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敢殺,又有什麼資格去救人?」
我想,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正如現在,師父臨死前的畫面,一直在我眼前一樣。
這種罪,如跗骨之蛆,不可能忘記的。
又聽陸危樓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低低道:「我恨父親,恨母親,也恨谷幽嵐和你,但其實,最恨的,還是自己……」
他向梅鶴軒走近,仍是想殺他,梅鶴雪袒護着梅鶴軒後退,一直在乞求:「少主,求求你,不要殺祿兒,他以後不會再犯錯了,我們在一起已經快一年了,屏兒早就將他當作自己的弟弟看待,你對他難道就沒有一點感情麼?」
「我若不救他的話,他早就已經死了。」
「他的命本就是我的,現在不過是收回來,還讓他多活了一年時間。」
陸危樓明顯已經下定了決心,語氣卻是輕描淡寫的,仿佛正在說着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不是鶴軒,鶴軒不會這樣對待姐姐,你想要弟弟的話,我可以再給你找更好的。」
陸危樓已經瘋了。
或者說,早就已經瘋了。
以前在我們面前,總是傻乎乎的他,萬萬沒想到,總有一天會露出如此詭異陰邪的表情。
他一直都在偽裝,裝作純良無害,裝作天真無邪,笑容澄澈,來掩飾內心的瘋狂和偏執。
梅鶴雪說,他一直都想挽回,就因為知道挽回不了,所以才會自欺欺人,讓別人扮演他們姐弟,來欺騙自己,姐姐還活着這件事。
然而,他想挽回的,僅是姐姐麼?
想到那張從書冊的夾縫中發現的話,或許,他真正想要的,是將時間倒退到十三年前,一切都還未發生的時候吧。
見他逼近,梅鶴雪沒有辦法,抽出匕首,刺入他的胸口,令人意外的是,陸危樓並沒有躲開,雪白的衣衫上,暈出一片血色。
「姐姐,你想殺了我麼?」
他低下頭,望着自己的傷口,淡淡道:「唯有姐姐的刀,才能洗清我的罪惡,再刺得深一點,殺了我,你和我就都能解脫了……」
說着,當真上前一步,讓匕首在自己胸口刺得更深,梅鶴雪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匕首被拔出來,一時沒拿穩,掉落在地上。
「姐姐,還是不忍心殺了我麼……」
陸危樓的語氣黯然,甚至有些失望。
片刻,又仰起臉,笑起來,似乎很高興一般:「果然,姐姐是不忍心殺我的。」
「等我殺了他,辦完這裏的事,就再找新的鶴軒,我們重新來過。」
「陸兄如今是在做什麼?」
見他仍是想殺梅鶴軒,我和林素聞站出來,抱着雙臂,望着他一臉戲謔。
陸危樓的腳步一頓,回過身看向我們:「是你們?」
他看樣子並不吃驚,也沒有被揭穿謊言之後的驚亂和慌張,不知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在勉強保持着冷靜,不讓我們看出來。
「陸兄……」
我頓了頓,道:「不對,現在應該叫梅兄,你這一出雙簧,真是把我們騙的好苦啊。」
「我就知道,以顧兄的聰明,一定能發現其中的端倪,到底是哪裏出現問題呢?」
陸危樓退後幾步,做出防備的姿態。
師妹不在,對我們來說,倒是一個好機會。
他不是我和林素聞的對手。
「這個該怎麼說呢,若說我從一開始就未曾信過梅兄,聽起來似乎有些絕情,至少我曾是拿你當作朋友的,或許,是從梅兄跟我說起你姐姐開始,或許,是看到那碗被打翻的參湯開始,也或許,是發現後山梅林的屍骨開始。」
「一個人的面具戴久了,就會分不清何為真,何為假,總是不自覺地顯露出許多破綻被人發現,更何況,梅兄你從來不想掩飾自己。」
我來回踱步,將玉笛放在手心裏敲了敲,道「在下現在有幾個問題,想問梅兄,若梅兄還拿我們當作朋友的話,還請坦白言明。」
陸危樓微微頷首:「請說。」
「第一個問題,當日在盛京城中,刺殺我的人,是你麼?」
「是。」
陸危樓的回答,倒是毫不避諱。
「為何?」
我很不解:「那時你我應該從未見過,也沒什麼仇怨可言,為何要傷我?」
陸危樓淡淡答:「這個答案很長,也很複雜,我只告訴你我自己的意圖,或許對那時的你而言,我們是從未見過,但在我這裏,你卻是我十幾年來最大的對手,一般來說,讓對手知道自己的存在,不是江湖最基本的規矩麼?」
「第二個問題,溪風谷的人,是你殺的麼?」
「是。」
陸危樓依舊乾脆回答,又道:「不要問我為什麼,此事是我私人恩怨,與顧兄無關。」
「第三個問題。」
我頓了頓,問:「你背後的那個人是誰?」
陸危樓卻不說話了。
良久道:「一個人的面具戴久了,就會分不清何為真,何為假,總是不自覺地顯露出許多破綻被人發現,你聽到了麼,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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