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就要開學了。開學了之後某一天在校門口,他遇到我跟思辰,跟我們說去幫他買煙,他已經輟學了,學校也管不着他到底抽不抽煙。我們就去學校旁的小賣部幫他買,那間是比較大的小賣部,有兩個門,貨物架擋住了店主的視線,我們要走近跟他們說才會出來招呼我們。其中一個門邊,在地板上放了許多紙箱,紙箱上的木板堆着很多槍,對,就是那種60多塊錢甚至更貴的防震塑料槍。
「老闆娘,我要兩根煙。」我說道
「我不能賣煙給你。」她回覆說。
「我幫我爸買的。」這台詞也是憲華叔告訴我的。
然後我們拿了煙回去交給了憲華叔。林小華這時候見了我跟思辰就走了過來。
「源,你跟阿辰去幫我拿支槍回來。」憲華叔對我們說,林小華也聽到了。
「怎麼拿啊,拿不就是偷了,等會被抓住怎麼辦。」我說。
「對啊。」思辰附和着。
「沒事,那邊的貨架擋住了視野,而且你不走進去老闆娘是不知道的。而且我不像你們身材比較小,也很難被發現。」憲華叔說。
「不要了吧,這樣很難的,抓到要賠錢的。」我並不想去幫他拿槍,偷東西了已經。
「那你以後跟別人打架我就不幫你了。」憲華叔的臉色已經不好看了。
「思源我幫你拿。」林小華開口了,思辰比我先答應。畢竟憲華叔跟思宇思辰都很熟,也說罩着他們,思辰膽子是比我大很多了。沒辦法,既然思辰都答應,那我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到了店鋪側門,我們並沒有像電視裏演的小偷小摸過去,我們先在店裏買了幾顆糖,我們準備走了,側目見到老闆娘走了回去貨架後面看電視。然後我們蹲在側門門邊,儘量不讓自己的身體被發現。然後思辰一手拖着門,另一隻手伸了進去。
我們望風,心裏已經是慌到不能再慌了,但是表面上我們還是很鎮定的,我們的眼睛盯着思辰手,他的手平穩地伸了進去,滑進了店裏的空間,不緊不慢,像一個慣犯,在搭上槍的時候我們都很緊張,不敢呼吸,然後槍慢慢地跟着他回縮的手臂向我們靠了過來,思辰的手輕到甚至聽不到任何一點槍與槍之間摩擦的聲響,一把槍到手了,我小們三個趕緊跑進花圃里,繞過花圃找了個地方先藏起那一把槍。
「再去偷一把,這次我幫你們望風,偷一把自己玩,最好我們三個都有一把。」思辰說。
「走。」看了剛剛如此細微的操作,我也信心滿滿了,他行我也行。我們又摸回了小賣部。
我們三個同去,到了門邊,我們蹲下,雖然我心裏那麼想,但是我還是不太敢自己下手。
「小華,你上。」我拍拍林小華的肩膀,衝着他說。「我跟思辰望風。」
他沒有猶豫就上了,或許他也想巴結一下憲華叔,那個一直當我靠山的人。然後他伸手過去,剛剛被我拋掉的那一份緊張感又跑回來附到我身上,我的心隨着他顫抖的手而跳動,我打心裏問了一句:陳思源,你到底在幹嘛?這個問題不是問我自己為什麼不敢自己上,而是問我自己為什麼要參與這場鬧劇。
他的手就要接近那把最近的玩具槍了,指尖即將觸碰到,我們都屏住了呼吸,我的眼睛注視着他的指尖,希望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這一秒,小華並未碰到的這一秒。他就要拿到了,拿吧!又或許,我可以伸手把小華那伸出去的手按下來。是的,按下來,結束這場鬧劇,就說我們沒偷到,老闆娘一直在走動。是的!
但他的手已經觸摸到那把槍了,他的手慢慢地往回抽,他手指搭上的這一把槍剛好在那底層,在它上面還放着一把槍,我們還有迴旋的餘地嗎?讓他換一把槍?對沒錯,上面那一把是更好的選擇,是的,就是那一把。我正想出聲提醒小華,我想用手提醒他,但是我如果搭他肩膀他會下一跳,看得出他已經全神貫注了,太陽穴流出了兩滴汗。如果我出聲,就算再小的聲音也可能會讓老闆娘聽到,現在還不是上學時間,沒有人回來買零食的,環境一片沉寂。他纖細的手向身體拖了拖,上面的槍動了,沒錯,它動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繼續把手往身體這邊拉。槍到手了,是的,到手了,上面的槍也動了,向地板上動,地板上好像長了一雙手想要懷抱它,他無法抗拒地板的邀請,奔向地板的懷抱。
我們三個的眼睛睜得老大,恐懼的表情迅速趕跑了我們臉上還本緊張的表情,我深吸了一口氣,我剛已經屏住了呼吸,但我依舊這麼做,空氣充滿了我的肺部,像一個昂首挺胸的蹲着的哨兵,哨兵身上沒有槍,也沒有任何能力去阻止那把掉下來的槍不要掉進地板的懷抱之中,但我又沒有什麼能吸引它向我靠過來。該跑嗎?槍掉了,我們的偷竊失敗了,等會發出的聲響將驚醒在看電視的老闆娘,她會來查看是不是有人偷東西,她是個成年人,我還只是四年級的小學生,我跑得過她嗎?是的跑得過,正因為我是一個四年級的小學生,我身上的能量絕對跑得過她一個中年的女人。不對,跑的話不就證明自己心裏有鬼嗎?那不就證明我偷了東西了,我為什麼要跑?不能跑。站起來從容的走進店裏買東西就沒事了。
「咔啪哧咔。」槍摔在地板的聲音,我們懸着的心也跟着落地了,碎了像碎了的玻璃如何迅速收場。思辰抓了我的領子:「思源,跑!」
小華愣了一下,但是迅速丟掉了他剛拿掉的那一把槍,思辰抓了我的領子,那一抓把我剛想出來不跑的決策一併給捏碎了,跑動的動作帶起了風,吹散了那個完美的決策。我們三個幾乎同時跑的,就剛跑的一霎那,我發現有人經過,我剛緩過來的眼神,又一次瞪大了,:我哥跟思宇!憲華叔已經轉頭視而不見了。
林小華和思辰沒有轉頭,他們並不知道我看到了誰,我剛深吸的那一口氣,呼出了一半被這一幕嚇着了,又反吸了一口氣回去,導致了我起步的時候已經有點呼吸不平穩,他們兩個在毫無干擾的情況下,任着被抓住的恐懼推着他們快速地向前衝刺,我的步伐慢了,他們兩個人的身影在我的前面,林小華跑得飛快,超過了思辰。我身後響起了老闆娘的喊聲:「偷東西,別跑。」我沒轉過頭去看,思宇跟我哥的眼睛追隨着我們跑動的軌跡。
林小華跑得可真是快啊,我心裏想着,在他出手的時候我每一個動作都再確認是否無誤,我並不信任他,他不同思辰,思辰與我是平起平坐的,互相幫助的無論在打架或是其他方面。小華呢,一個我罩着他的人,無論上網零食或者什麼,他能幫我的並無多少。果然我不信任的小華出了問題,使我們陷入這種局面,他倒是第一個跑了出去,跑了第一。
我調整不了我的呼吸的節奏了,我疲乏了,看着他們遠去的身影,慌了,老闆娘已經到了店門,看見了三個跑動的人,前面的兩個已經拐彎消失了。她離我的距離還有很遠,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已經追上我了。
我要被當成小偷抓住了嗎?我問了我自己,她並沒有看到我的臉,我再跑下去我可以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我的腿為何開始降低了跑步的幅度?它們累了,使我站定了,彎下腰,雙手支撐了膝蓋,大口的喘氣,那個步伐緩慢的老闆娘靠近了,到了我身邊她也停了下來,大口的喘氣。
「你跑什麼?」老闆娘衝着我說,她臉上略顯蒼白,聲音無力卻帶着些許憤怒的語氣。
「不好意思,我沒幫你追上他們。他們跑得太快了。」我對着她說。那是她跑過來我立刻想到的,終於這一次,我的想法站在了事情發生的前面。
「這樣?那兩個該死的傢伙居然偷槍。」老闆娘又喘了口氣說。
「我準備進去買飲料,突然看到他們跑,您又喊了有人偷東西,我就追了過去,可我沒追上。」我一邊喘氣一邊對着她說。我想這個解釋就近乎完美了吧。她也沒有再追問下去,雙手支起她的腰,然後轉頭走了回去。
我停了一會,等她走遠,我也走了回去,我該上學了。
那天下午,林小華與思辰過來問了我是不是被抓到了,我說沒有。
其實我並不確定,我也沒去想去怪那個我不信任的林小華,可能我一開始就沒想到他會成功吧,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我的那個解釋到底她相信或否?我想了一下午,我痛恨我們在門邊偷槍時我的想法總趕不上變化,但我又慶幸我最後一個我認為正確的想法最終趕上了。
原本以為這件事就會這樣過去了,但是兩天後,中午吃完飯有一輛單車停在了我家門口。「陳思源。」門外的人喊了一聲,他沒有停在門口,我並不知道誰在門外,我走出去看了,原來是吳旭東啊,騎在單車上,一個單車把手支着牆壁,一頭殺馬特的頭髮,長長的劉海半遮半掩他不大的眼睛,冷漠的表情,長了一幅我討厭的面孔。
「要幹嘛?」我冷漠地說了一句。
「我二姨叫我過來找你拿錢,你跟林小華,陳思辰跑到她店裏偷玩具槍,那一把是賣60塊錢,現在她說進貨價收你們每人10塊錢就行了,不想多追究。」他冷冷地說到,夾雜着一股挑釁以及鄙視的語氣。
「我沒有偷槍。」我答道。這個跟我打過架的人是不會對我會好聲好氣的。「我幫她追偷槍的人,也算偷槍?我沒追上就偷了?」我反問道。不知道心裏哪來的底氣說出這句話。
「我不知道,反正她有三個人,她看到你了。」他語氣加重了,但還不至於讓我家裏人知道。
「算了,好心沒好報,我給就是了!」我一臉不屑,我不會以一個小偷的身份去承認的。他也沒說話,我回到家,盤算着如何拿到這10塊錢,就算我爸今天心情好給我5塊錢,我奶奶那邊最多能拿到2塊錢。於是再一次我的思維趕上了變化:我可以說是學校交材料費每個人10塊錢,那麼我就能完美地拿到10塊錢,堵住吳旭東的嘴。
我走到我爸媽的臥室,找到我媽,這種事情只能找我媽,其實我爸也可以,花在學習上的錢他們對我哥倆從不吝嗇,但是我不安的心情不能找我爸,容易露餡。
「媽,能給我10塊錢嗎?」
「你要10塊錢幹嘛?」
「學校交材料費要用。」
「這樣嗎?那你等一下。」
我媽開了柜子,拿出了10塊錢,拿到我手上,我心中不安的情緒也降了下去,我走出門外,將錢交給了吳旭東,這件事在我看來也算是結束了吧。之後我再也沒去過學校門口那家小賣部,我打心裏下了一個決定:我不會再成為一個偷東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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