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正堂見禮,無非就是一群不管關係好壞的人,都表面上裝出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來,進行一番沒營養的插科打諢,即便是洛衣這麼多年來寒窗苦讀摸出來的沉穩性子,都忍不住要奪門而逃了。
最後的洛衣所幸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卻早已神遊物外,仔細的推演起自己的下一條經脈的修復,有過一次經驗之後,再結合歐陽傲的身後修為底蘊,洛衣可以很快的得出來一個更為確切的感覺,要多少的玉氣、多長的時間,才可以徹底的修復下一條經脈,只要正經十二脈修復完成之後,自己就可以初步的運氣了,勉強算是有了自保的能力,之後再恢復完奇經八脈,就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無限的未來!
洛衣在做着自己的事情,而在座的各位又何嘗不是呢,談煙早就跑到一旁去,和巧兒竊竊私語的咬着耳朵,穆羽也是神遊的狀態,依着他的性子,也做不來這場面上的恭維的事情,自有一位來自玄青宗的老人在替穆羽與丹青子交談。
而此時的穆羽,卻在合計着一會兒該怎麼樣讓洛衣下不來台,比拼醫道是絕對不行的,雖然穆羽也是一位頂尖的凡丹師,但是能夠將談煙指點成為一品丹師的存在,實在不是穆羽能夠與其相抗衡的,而後就是鬥法了,或者再一點,便是道武!
所謂道武,可能武術在眾人眼中,實在只是凡夫俗子所修煉的,並非仙家手段,其實不然,修仙界並非只有劍修一種,也並非只有飛劍鬥法,不少修士甚至用長刀、大關刀、陰陽劍等事物當做本命法寶。
這類的修士,也練習劍法、刀法,只是遠比凡俗世界的武術要高明許多,很多動作也只有經過靈氣溫養的修士可以做到,這樣的武術,便被稱為道武,其實說來慚愧,這道武也只是上古一類修行方式,武修的皮毛之術;上古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已經無從知曉,但是很多的修行法門,現在已經徹底的斷絕!不僅僅是人族四域如此,便是蒼穹之上的萬族戰場之上的前輩,也並不見的知道這些事情,只能從道武、煉丹這些外門之術上,窺見上古輝煌的一角。
世間並無長久不散的宴席,不僅僅是感情真摯的是這樣,插科打諢亦是如此,洛衣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正要起身,陪着談煙回庭院,卻見穆羽卻在此時開了口。
「這位道兄請了,在下玄青宗少宗,我觀道兄氣度非凡,想必也是修行精進之士,而且聽丹青子前輩說,道兄還指點了談煙師妹的醫道修行,如此高深的境地,穆某不勝羨慕,聽聞道兄是為儒修?我卻對這醫道不感興趣,但是其餘的方面卻還是希望向師兄討教一二,我記得儒門先聖曾經有說過,三人行必有我師;萬望師兄不吝賜教!」
這段話一說出,整個正堂之內,風挺了,人靜了,仿佛連時間都靜止了一樣,所有的人都看着面露挑釁的穆羽,以及輕皺着眉頭的洛衣。
雖說眼前這人,言辭之中,儘是誇讚羨慕之情,卻是捧殺之意,將洛衣抬得如此之高,從而使得洛衣無從拒絕,而起那種挑釁的意味,就差直接宣之於口了,可是洛衣此時經脈之中卻是法力全無,微微的皺了一下眉頭之後,便開口說道,「少宗抬愛了,洛某此時深受重傷,一身法力十去八九,哪裏還能與少宗切磋。」
「這無妨,鬥法之事,我也是極其不喜的,只是這道武之術,穆某倒是喜歡的緊,而且我聞儒門六藝,本就是從上古傳下來的傳統,還望道兄多多指點。」
這句話一說,洛衣哪裏還不明白穆羽是有備而來,此時看向穆羽的眼中,也滿是不善,自從洛衣進廳,就不曾與這人說過半句話,而且也不曾有過半眼的交流。
此時的丹青子也是眉頭微微的皺起,但是洛衣已經開口在前,丹青子此時也不好插話,但是談煙卻不同,她只知道洛衣早晨的時候還剛剛昏迷過一次,是萬萬不能與其相鬥的,談煙急急的跑到洛衣的身旁,輕輕地拽了一下洛衣的衣袖,勸說道:「你莫要答應他!玄青宗就是以劍修著稱的,而且你的身體……」
聽到談煙如此的關切洛衣,穆羽也是徹底的憤怒了起來,眼神中更是不加掩飾的死死盯着洛衣,仿佛若是他不答應,下一刻,就有着各種的污言穢語將會從穆羽的口中說出一般,站在穆羽身後的玄青宗老者此時也微微的皺了一下眉毛,沉默片刻,卻還是沒有說話,身為穆羽的護道人,這位老者還是比較了解這位少宗的脾氣性格的,在眾人面前,也不方便阻攔,不然難免要落了穆羽的面子。
洛衣輕輕的擺了擺手,此時的洛衣已經隱隱的看出了事情的癥結所在,要是說鬥法,洛衣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的,但是如果說是道武的話,洛衣卻是有信心讓面前的人顏面掃地!
雖然不知為何看到穆羽因為談煙爭風吃醋會讓自己極其不舒服,但是洛衣還是下意識的給自己找了一個藉口,嗯,就算是給談煙拍走這個蒼蠅來答謝救命之恩吧,嗯,就是這樣!
「在下六藝不精,只怕會讓少宗失望的。」
「哈哈,哪裏哪裏,我們只是切磋而已,點到為止,點到為止。」看到洛衣算是勉勉強強的答應的語氣,穆羽也只當是在自己的激將法下一時的衝動,也不疑有他。
此時洛衣卻一轉身,向着在座的丹竹宗諸位弟子說道,「羅某還想請各位一助,不知哪位有兵器,還請借在下一用,最好是柄劍。」
「我這裏有柄劍,卻是平日裏裝飾用的,不知道師兄看起來滿不滿意?」此時巧兒溫婉的站在一旁,笑吟吟的遞上了一柄劍,俏生生的說道。
洛衣也不曾仔細看一眼劍,將這柄女式的劍拿在手中,向着穆羽微微一笑,右手拇指、無名指、尾指彎曲,食指、中指併攏,行了一個標準的劍禮,手輕輕的遙指外面的空地,「正堂乃是宗門重地,不宜見刀兵之爭,你我且去外面一試可好?」
穆羽也是從老者手上接過了一柄劍,微微一笑道,「悉聽尊便!」
整個丹竹峰的弟子們此時卻徹底的沸騰起來,總歸是少年心性,哪裏能夠真正的沉浸下心思來鑽研醫道,想那些劍修、道修一般飛天遁地、鬥法除魔,這才是少年人的真正願望。此時看到洛衣要和穆羽以道武相鬥,全都跑到了外面,欲以一觀,丹青子也不曾阻攔,看向洛衣的眼神之中,有着莫名的神彩。
依舊是深冬的時節,此時的天上卻飄起了陣陣的雪花,洛衣握着手中的三尺青峰,不由得又想起了在荒村的那個夜晚,那場雪夜之戰,那個改變着洛衣和歐陽傲命運的夜晚,竟和眼前的場景有着莫名的重疊,複雜之情難以言表,洛衣輕輕的彈了一下劍鋒,竟發出了清脆而綿長的聲音,悠久不絕。
此時的洛衣,給人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這是一種飽經滄桑變故的人,經歷過長久歲月磨礪的人,才會留在身上的一種氣質,卻出現在了如此年輕的臉龐上,這一刻的洛衣,給人的感覺,不像是二十餘歲,而像是二百餘歲。
穆羽看向洛衣的眼神也漸漸的變了,變得凝重起來,一旦進入了狀態,穆羽也不復之前的輕薄姿態,畢竟是一宗少主,絕不可能太過於不堪的。
穆羽將寶劍橫於胸前,銀白色的劍刃竟發着蒙蒙的青光,這是穆羽的道武之氣,也是他劍修的根本,乃是日夜祭煉本命之器,所溫養出來的一種特殊的法力。
洛衣也將手中的劍一抖,溫潤的色澤,在眾人看來,這並不是一柄仙鐵之劍,更像是一柄玉劍!這便是洛衣的玉脈之中的玉氣!上古之時,諸天仙宗就以這體內玉氣修行到巔峰,不朝天,不敗地,只煉玉!更何況以這玉氣來行道武之事!武修本就是上古體修的一個分支。
而洛衣決定用的一套劍法,卻是存於歐陽傲記憶之中的一套道劍之法——龍泉劍法;此劍法並不出名,但是上古道器龍泉神劍卻是威風頂頂,這龍泉劍法,據說是仿神劍道禁演化而成,屬於不出名卻威力極大的一種道武。
洛衣靜靜的站在風雪之中,也不曾說話,也不曾出手,甚至,也不曾看向穆羽,之時這麼靜靜的站着,靜靜的看着雪花片片落下,點在玉劍之上,靜靜的看着溫潤的劍刃。
此時的穆羽卻已經耐不住這份沉靜,一聲虎吼,「指點江山!」
話音響起時,整個人就像個炮彈一樣彈出,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劍鋒就已經要臨近洛衣的眼前!
隨着這四個字喊出,場外的人都聚精會神的看向穆羽的劍,蓋因為「指點江山」這一式,乃是「玄青劍法」中最頂尖的一式,更是法術「玄青飛劍」的起手式,極其罕見的威力強橫之式!
漫天的風雪卷得更盛了,狂風陡然呼嘯着,從蒼穹之上捲來大片大片的雪花,席捲着兩個人的身姿,又呼嘯着向更遠處的天際侵襲而去。
非關辟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雪更盛了!洛衣的神色一冷,卻在此時動了!輕輕的挽着一個劍花,卻在此刻,將劍倒提,將右手內扣,以一種完全違背武道規律的方式,一瞬間,舞動起風雪來!
洛衣整個人的身形,就像是一股白色的風,卻又像是白色的閃電一般疾速!漫空之中的雪花在劍氣的帶動下,竟然形成了一朵妖異的蓮花,真正的,由雪凝成的蓮花!
劍靜靜的擦過穆羽的劍脊,像是一個毒蛇一樣,又像是最溫柔的情人,直直的吻向穆羽的咽喉,那護道人的瞳孔一縮,也不管合不合禮數,整個人一個起伏就閃到了穆羽的身後,抓着穆羽的後頸,就將其向身後甩出,更是一股狂暴的築基強者的氣勢從老人身上散發出來,徑直向着洛衣壓迫而去!
此刻的洛衣,冷眼看着眼前的狂暴老人,此時的他,和當初的傅雲天何其相像,但是這一刻,面對護道老人的威壓,洛衣卻並沒有做任何抵抗,反而是泥丸宮大開,任由那股威壓侵襲向自己,卻在一瞬間碰觸到了歐陽傲沉睡的神魂!
風靜在蒼茫之上,雪也止在漫空之中,一股金丹強者的強橫氣息籠罩在整個丹竹峰頂,與那一柄劍,還有那一白色的身影,成為了全部的畫面。
冷風如刀,以大地為砧板,視眾生為魚肉。
萬里飛雪,將蒼穹作洪爐,溶萬物為白銀。
雪將住,風未定,這股氣勢碾碎了天地間的冰雪,卻不曾碾碎天地間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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