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良一愣,眼前的這個女人仿佛變了個人,和平時那個乖巧安靜的小替身完全不搭邊,甚至也沒有了在酒店套房裏那種初見時的羞澀和靦腆。
「請問陸先生,你憑什麼接我的電話?」
舒盼清澈的目光帶着濃濃的質問和譴責,仿佛透過眼神的接觸,直直打在陸辰良心上。
他不得不承認,接起那個電話無意得知了她母親的情況,又如此不忌諱地挑明,可能並不太理智。
可這個小替身,現在居然敢這麼直接地對自己發火?
事實上,這是舒盼在片場第一次發火,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舒盼的母親,這是她最不願意為人所到的痛處。可偏偏,母親荒唐的生活被這個已經對自己有偏見的男人給無情地揭穿了。
不是其他人,偏偏是這個看得出自己對演員生涯的渴求,看得出自己生活拮据窘迫,沒有任何後路餘地的陸辰良。
而陸辰良甚至毫無根據地將自己和母親歸到一類——她們都是四處詐騙唯生的投機分子。
這明明是比自薦枕席更離譜的誤解。
可生平第一次,舒盼卻因這個誤解而在深深的無力感中無法自拔,只因那個被洗腦已深,甚至不知悔改的騙子是和她有着一樣血脈的生母。
無數的羞憤最終化作一句蒼白的言語,從舒盼的心中吐露了出來。
「我不是!」
她這提高音量的一聲,引得帳篷內的眾人側目,可舒盼此時也顧不得那許多,抄起桌面上的手機奪門而逃。
「你……」
陸辰良本能地站了起來,要朝着她的離開背影追去,可前頭的舒盼沒跑幾步卻被迎面而來的一人撞倒在地。
「走路不長眼嗎?!」
舒盼還來不及喊疼,只覺得對面那人的怒氣比她更甚。等她定睛一看,卻發現雲芳菲正站在自己面前。
顯然,雲芳菲是剛才那個和自己對撞的人。
陸辰良伸手給地上的舒盼,示意她趕緊起來,舒盼卻並不領情,和陸辰良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仍令她心有餘悸,現在他的正牌女友還在面前,自己還是少惹事比較好。
舒盼自己站起來拍了拍灰,打算繼續自己的任性出走,事情都做到這個份兒上了,此刻再回頭才真的是顏面掃地。
陸辰良卻先她一步開口,「你不用走了。」
剛進來的雲芳菲滿心以為這話是對自己的說的,於是微笑着忙不迭地接口道,「我來找你的。」
陸辰良沒有理會雲芳菲,他的視線穿過一臉期待的雲芳菲,停留在舒盼的身上。
「我說的是她。」
此刻背對着兩人正呆立不動的舒盼,內心實在是很想裝死。
她努力催眠自己,陸辰良要留的人肯定不是她。但云芳菲的聲音卻在身後刺耳地炸響,「我還想問,她怎麼會在這裏?」
如果說雲芳菲一開始接觸舒盼,只是令她略微不爽的話,現在陸辰良對待舒盼的態度,簡直讓她恨不得這個小替身立刻從片場消失!
在她印象里,陸辰良從來沒有挽留過任何人,甚至是不會多說一句無意義的話。他的神情永遠冷靜而淡漠,似乎所有事情都不夠分量放在他心上,更不足以令他動容。
可今天,在自己的面前,陸辰良剛才居然不管自己,還急着要去追一個只見過幾面的小替身!
雲芳菲哪裏受過這樣的無視,她的臉因屈辱感而漲得通紅,指尖顫抖着怒指舒盼,毫不客氣地諷刺道,「一個連演員都算不上的替身,她有什麼資格出現在主創的帳篷里,當坐在這裏工作的人都瞎了嗎?」
雲芳菲這話說得很難聽。她的音量雖不大,但聽到的人卻不在少數,而話中的意思,更是直指舒盼的出現侮辱了在場有所人的臉面和工作態度。
一時之間,這場因為舒盼出現而引起的騷動,再次波及到了帳篷內埋頭於工作的眾人。
雲芳菲的男助手看不下去了,他本慣會看雲芳菲的眼色行事,幫她收拾殘局維持形象的事情更是家常便飯,如今鬧得這麼不好看,他自然要出手做些事情。
男助手客氣地靠近舒盼,伸手示意道,「陳小姐,請吧。」
舒盼如獲大釋,抬腳要走。
不用回頭看,她都能猜得出來,雲芳菲眼裏的怒火正對着自己猛烈地開炮。如果眼神能殺人,她這會兒估計已經死得透透得了。
至於陸辰良,舒盼一時還把握不准他為什麼要堅持留着自己,可都已經這樣了,難道他寧願讓自己的女朋友生氣,也不放過她嗎?
陸辰良抬眼,漫不經心地掃過暴怒失態的雲芳菲,語氣從容而鎮定。
「我說了不許舒盼走,誰敢讓她走。」
舒盼……
他居然,直接叫自己舒盼了。
舒盼因這兩個字猛地回頭,之前幾次的對話,陸辰良可都是只叫她「陳小姐」的呀。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在片場裏,大部分的人都叫她舒盼,可工作證件上,其實她的原本的姓氏是陳。的確,當初父親姓陳,而母親姓舒,她是兩人當年婚後熱戀生下的女兒,因此名字中正結合了兩人的姓氏。
可惜好景不長,幸福的童年結束後,帶走的不僅是她的父親,還有她的姓氏。父親的去世,幾乎令母親發瘋了,她固執地要拋棄一切與生父有關的東西,以至於連一個姓氏都不想給自己和弟弟留下。
陳舒盼別無他法,只能學會重生做那個撫養幼弟,照顧生母的「舒盼」。
舒盼驚訝於陸辰良對自己稱呼的轉變,更訝異於他叫這個名字時候的流露出來的一絲溫柔。
陸辰良一定是和雲芳菲吵架了,要做戲拿自己當做擋箭牌!
否則怎麼可能,從他的語氣中,自己竟然讀得出好意呢……
「何況舒盼是徐導請來補拍鏡頭的,你有什麼意見最好當面去問他。」
陸辰良把話說完,他將舒盼臉上的訝然盡收眼底,他當然是故意對她施以溫和的態度,一是為着之前誤聽她手機的事情略表歉意,其二自然也是為了雲芳菲。
此刻如果他不對這個小替身表現出任何維護的態度,那麼以後只怕雲芳菲會更無所顧忌地當面給她使絆子。
以一個堂堂女主演的身份,不顧場合,恣意欺壓替身,辱罵工作人員,這是他公司養出來的好藝人!
這次片場內,尚且有他坐鎮,還沒辦法被人抓到雲芳菲什麼錯處,如果在別人的場內,雲芳菲依然是這幅失態的樣子,那真的是在砸他的招牌。
男助理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他雖然是為雲芳菲辦事的,可拿得工資卻是嘉揚經紀公司發放的,簡而言之,陸辰良才是最大的老闆。
雲芳菲看着舒盼和陸辰良四目相對,眼波流動間儘是難說的曖昧情愫,她頹然地後退了兩步,恨恨地開口卻止不住地顫抖,「好……好。」
她哆嗦着將手伸進提包內,胡亂地摸索尋找着什麼,不知是氣得還是急得,一時沒拿住手提包掉了下來,開口朝下,包內的化妝品和藥品一大堆東西,頓時散落一地。
陸辰良眉宇微皺,從前雲芳菲雖然時常胡鬧,卻從沒有在公眾面前有過今天這樣動氣的醜態。
舒盼趕忙蹲下去幫雲芳菲撿包里散落的物品,雲芳菲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連提包也不管了,只顧用力推開站在前面的男助理,「滾,你別擋着我。我現在走。」
男助理一時不察,被雲芳菲這發泄性的動作,弄得一個趔趄,一米八幾的個子帳篷口後倒去。
「哎哎,我的鞋——」
徐喻銘鬱悶地從背後扶住了站不穩的男助理,他恰巧剛走進來,新買的運動鞋被男助理踩了個腳印。
雲芳菲見來人是徐喻銘,指着舒盼劈頭蓋臉是一句,「徐導,你補拍鏡頭難道真的要用這個小替身嗎?」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徐喻銘被問得發懵,他一個導演,用個替身拍戲難道還要向雲芳菲一一報備嗎?
雲芳菲回頭狠狠瞪了舒盼一眼,仍將這筆賬記在心裏,「好,既然導演都這麼說了。那我可無話可說,我身體不舒服,不奉陪了。」
她最後又看了一眼陸辰良,步伐悲憤地走出了帳篷。
「喂喂,雲芳菲走什麼,等下也要你的鏡頭啊——」
徐喻銘攔都攔不住雲芳菲,他一臉的黑人問號,聳着肩膀,攤開雙手舉到半空,對着陸辰良困惑道,「你給我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麼?」
「先去外面。」
陸辰良黑着臉從徐喻銘身邊經過,徑直也出了帳篷。
他感覺雲芳菲要出大問題了,她開始連導演都不顧慮了,簡直是走火入魔。
徐喻銘更疑惑了,他抱着一絲希望看向舒盼,「那你說說雲芳菲這是怎麼了?」
舒盼猶豫良久,左右為難地開口,「我……」
徐喻銘擺擺手,「算了,算了。」
得了,他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和演員交流溝通,甚至是統籌全局的能力了——
嗯,他徐喻銘,很可能是個假導演。(83中文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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