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蘭的一席話,宛若石破天驚。
將深埋在楚嬴心底,最黑暗、最痛苦、也是最不願回憶的過往,撕開了血淋淋的一角。
他怎麼會不記得?
他比誰都記得更清楚!
十歲少年為何忽失父親關愛?
集萬千恩寵於一身的妃子為何墜入冷宮?
風光無限的權貴家族為何一夜之間慘遭滅門?
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楚嬴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一切,都要從當年寧王造反一案說起。
十年前。
宣和十二年,也是現任楚皇繼位的第十二個年頭。
那時候的楚嬴,剛剛十歲出頭。
因為聰明上進,是所有皇子中,除開太子之外,最受楚皇寵愛的兒子。
彼時,就因為早些年楚嬴曾嚷嚷了一句:想要練功習武,長大之後殺敵立功。
楚皇就讓自己的侍衛統領雷開,親自教他武功,且讓他拜了雷開為師。
甚至,他剛滿十歲時,許願想上前線看大楚和北匈人打仗。
當時正逢楚皇首次御駕親征,聽聞此事,居然真的將他帶上了北原前線。
其榮寵之盛,由此可見一斑。
而楚嬴的母親容妃,那時也全然不是如今受盡欺凌的悽慘模樣。
容妃本命蘇婉蓉,出身自京城有名的官宦世家。
父親蘇徹,是當時的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真正的位極人臣。
容妃還有兩個兄弟。
大哥蘇明德,是宣和三年的甲榜進士。
只用五年時間,就靠着政績坐到了一省知府,官居四品,可謂前途無量。
而三弟蘇明彥,更是了得。
居然中了宣和六年的殿試榜眼,起步就是翰林院編修。
一個知府,一個翰林院編修可想而知,憑着乃父的影響力,容妃的枕旁風,以及他們自身的能力。
假以時日,這兩兄弟必能位列中樞,成為大楚朝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巨擘人物。
彼時蘇府門前,每日都有許多能人異士慕名拜訪。
希望投入門下,任憑驅使。
而是私底下依附蘇家的朝臣,更是數不勝數,隱隱形成了一派強大勢力。
一門四貴!
那時候的蘇家,用如日中天都不足以形容。
它更像是初升的朝陽,只需靜待時日,便會綻放前所未有的輝煌。
而容妃,也憑着家族的支持,以及自身的美貌和賢惠,還有最早誕下麟兒的殊榮,成了最受楚皇寵愛的妃子。
沒錯,沒有之一。
那時的她年方三十,風華正茂,正是女人一生中最嫵媚成熟的年齡。
楚皇對她的寵愛,甚至還要超過皇后。
然而。
誰也沒想到。
這樣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家族,竟會在一夕之間徹底坍塌,灰飛煙滅。
究其原因,還是出在楚嬴的大舅舅,容妃的大哥蘇明德身上。
他當時任職的桂陽府,正巧在寧王封地,荊州省南邊的四郡之地轄下。
桂陽府那個地方,北接衡陽,南臨南越,山多林密,周圍遍佈許多大大小小的土司和荊蠻。
這些土司荊蠻因為缺少教化,加上本身物產匱乏,隔三差五就會帶着人出來鬧事。
遇到野蠻一點的,甚至還敢殺官造反,令治理這些地方的官員每每頭痛不已。
楚嬴起初並不清楚,蘇明德是怎樣處理這些棘手之事的。
還是後來身處冷宮,偶爾聽到容妃講述過往,才對蘇明德做過的事了解一二。
當時,蘇明德一改前任官員,對當地土司和荊蠻長期的鎮壓,轉而採取懷柔和同化政策。
說白了一點,就是用利益拉攏。
想方設法和對方搞好關係,再潛移默化地改變對方的認知。
最終讓他們打從心底認可自己是大楚的一員,從而真正對朝廷效忠。
至於他採取的方法,也很簡單粗暴。
土司和荊蠻缺糧,沒關係,知府大人立馬派人送上糧食。
土司和荊蠻缺農具,沒關係,知府大人立馬派人送上農具。
土司和荊蠻之間鬧矛盾,沒關係,知府大人親自出面調和,並互相發點慰問金,安撫雙方情緒。
凡此種種,能用錢糧解決,就儘量用錢糧解決。
總之一句話莫鬧,知府大人自會把你們餵飽。
對於其他官員,這種需要大量物資的管理方式,可能很難實現。
但對於蘇明德來說,卻是小菜一碟。
別忘了,他爹蘇徹可是戶部尚書。
手指縫裏隨便漏一點,就夠那些小土司和小荊蠻吃撐的。
當然,除開蘇徹的支持,蘇明德自身也很爭氣。
他不僅送糧送物資,還會親自發動土司和荊蠻的人,一起興修水利,開墾荒地。
然後,派遣農官教導當地少民施肥培土,耕種糧食。
在他的一系列努力下,當地少民生活越來越富足。
許多人對他都心懷感激,鬧事的也越來越少。
再加上,那些土司荊蠻里的大人物,但凡誰家裏有個婚喪嫁娶,他都會親自到場,並附上大禮包一份。
人情往來密切了,蘇明德和當地頭人之間關係,也就變得親密起來。
然而,誰也沒想到,正是雙方這層親密關係,最後卻害了他,也害了整個蘇家。
宣和十二年秋,寧王正式造反。
為了壯大軍勢,他許諾種種天大好處,成功拉攏了當地一批土司和荊蠻。
很不巧,這些人裏面,就有和蘇明德交好的存在。
以至於,後來叛亂被鎮壓,朝廷順着這些人的口供,很快就將蘇明德也打為寧王同黨。
罪名是:
處身不正,勾結匪類,擅改政令,盜竊國庫,暗中資助反賊作大,妄圖謀朝纂位。
一頂頂罪孽深重的帽子扣下來。
蘇明德百口莫辯,還將支持他的老父也牽連進來,最終殃及整個蘇家。
再之後,蘇家滿門被誅,從此被打上反賊的烙印。
蘇婉蓉和兒子楚嬴,也因為此事一夕失去恩寵,被楚皇親自下令,打入冷宮。
至此,父子十年不曾想見,形同陌路。
偌大一個家族,說倒就倒。
榮華富貴轉眼成空,繁華落盡只剩淒涼。
本來,楚嬴一直以為,蘇家造反一事,已經蓋棺定論。
不想此刻,秋蘭卻拋出這樣的驚天言論,他感念傷懷之際,心頭又不禁火熱起來。
他想到了容妃。
如果,秋蘭說的都是真的。
一旦能證明外公一家蒙冤受屈,那豈不是,也能洗刷容妃多年的冤屈?
如此,她是不是就能擺脫冷宮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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