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巳時直到酉時,在三藏佛堂里醉了一天的李修元才乘坐馬車回到了四十七號的小院。
小寶剛剛坐在桌前準備吃飯,看着先生醉醺醺的模樣,忍不住上來拉着他的手問道:「先生吃飯。」
李修元摸着他手腦袋搖搖頭:「不了,我去歇息一會。」
老人難得看到李修元喝醉一回,當下跟小和尚說:「小寶自己吃,讓先生去歇息一會。」
完了看着李修元問道:「見過三藏了?」
李修元淡淡一笑:「和尚的心思簡單,已經在去往佛國的路上了,我還在大唐這萬丈紅塵里掙扎……」
青玉也是頭一回看到李修元喝醉,當下也不好多說什麼。
只想着既然已經回到了皇城,怕是先生心裏也有苦,這回好不容易見到了舊友,便是喝醉也說得過去了。
直到戌時將盡,小寶和青玉都回屋歇息了。
李修元才起身洗漱了一番,來到客堂中,老人已經燒好一壺水,等着他醒來煮茶。
看着老人的模樣,李修元明顯愣了一下。
隨後苦笑道:「當年的小和尚留在天竺……我一時間有些傷感,跟三藏多喝了兩杯。」
老人一邊煮茶,一邊回道:「那是他想要的生活,你應該替他感到高興吧?」
李修元想想沒有吭聲,而是靜靜地,直到喝完一杯靈茶之後,才嘆了一口氣。
苦笑道:「我原本是想着早些回來趕上今年的春茶,沒想到往東海走了一趟,卻又耽誤了一春。」
老人聽他說到雪山上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喝了一口靈茶後說道:「你這一去不回,山上的木屋也承受不了風雨,我後來找人拆了,又把那些參天大樹砍了。」
「照着這裏的情形,重新修了兩棟,正好你回來之後,有地方住了……」
李修元想了想問道:「錢還夠嗎?」
說完拿了一袋錢擱在桌上,苦笑道:「這便是老道士當年在青牛山上收的那個徒兒,佔有山為王,為害一方……」
老人淡淡一笑:「有湘玉在,倒也不會缺錢花,你回來正好,我可以將她花的錢還給他了。」
李修元也知道,酒肆能過日子便不錯了,哪有閒錢在雪山之上修房子?
畢竟這裏是大唐,不是天玉城,不能靠靈酒去掙錢花。
兩人聊了一會,李修元說到了小寶的事情。
看着老人認真地說道:「明天讓秦湘玉去給小寶找一家書院,他就留在這裏讀書,我帶着高月兒和青玉去山上。」
老人點頭應道:「這事我來安排,我那徒兒還在感業寺里盼着你回來呢?」
李修元撫着額頭嘆了一口氣,這才想着還有一個小珝兒去了感業寺落髮為尼的事情,這才是一件麻煩事。
本來跟自己沒多大的關係,卻因為雪山上的偶遇,最後成了老人的寶貝徒兒。
想了想,喃喃道:「過兩天,讓秦湘玉帶她來雪山上來,我去寺中終是不便。」
老人想想也是,笑了起來:「你這回來不在四十七號待上一天,怕是秦湘玉想着要找你的麻煩。」
「她啊……」
李修元搖搖頭:「讓她給我多買些柴米油鹽,送給雪山上的小屋吧,以後沒事我就待在山上了。」
老人想起青玉兩人,忍不住問道:「你帶回來的兩個傢伙,以後如何安排?」
「不知道。」
李修元一想起高月兒就頭大,臉上露出愁苦的神情,苦笑道:「先讓她好好地活,再說其他的事情吧。」
……
一場夏日的暴雨毫無徵兆地降臨,大湖頓時籠罩在茫茫的煙雨之中。
做完早課,老和尚回到佛堂歇息,不料卻等到了陌生的客人。
望着一頭寸發短髮,一身白衣勝雪的李修元,老和尚問道:「施主有事找老衲?」
李修元將從城裏買的水果糕點擱在佛台上,又跟諸佛行過禮,這才跟老和尚也雙手合十行禮。
苦笑道:「我為小寶無量而來,我便是山上的舊人……」
老人聞言一怔,隨後苦笑道:「小寶之事,三藏已經跟我細細說過,想想,還要感謝小先生當年一路照顧,帶着他走過了死亡沙漠。」
李修元搖搖頭:「我答應過,要帶他回來的。」
老和尚一聽頓時默然,想想說道:「在家出家都能修行,只要小寶過得好,我這做師傅的也替他高興。」
李修元取了一盒靈茶遞給老和尚,說道:「我離開太久,今年也錯過了春季,明年春天,再補上吧。」
老人接過靈茶,想了想問道:「先生以後,怕不會再往西域了吧?」
搖搖頭,李修元回道:「我也不知道,暫時應該哪裏都不會去了。」
山上的高月兒,山下有珝兒和小寶,想想,自己怕是哪也去不了,也不想動了。
沉默良久,李修元才跟老和尚說道:「三藏帶回了許多佛經,要花不少的心血轉譯,大師可以派幾個僧人跟着三藏身邊修行。」
老和尚點頭應道:「正該如此。」
陪着老和尚喝了兩道靈茶,李修元只覺得心裏煩悶,只好拱手告辭。
想了想拿出一瓮靈酒擱在桌上,說道:「這酒就算我替無量孝敬給大師的,對了,我後來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金無量。」
老和尚一愣,反應過來後微笑回道:「無量啊,小寶一定很喜歡這個名。」
揮揮手,李修元出了佛堂。
人已經離開,遠遠地傳來一句:「山上的靈杏很多,過幾日,大師可讓寺里僧人上山採摘一些。」
一瓮靈酒不足以表達李修元當下的心情,山上的靈杏自己也吃不完,倒是可以用來供養山下的僧人。
老僧人聞言怔了怔,隨後嘆了一口氣道:「早想着有今日,師弟當日又何苦跟你爭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呢?」
在老和尚看來,便是李修元數十年不在雪山之上,不一樣在世間修行?
誰有隻有雪山之上才能修佛?
行走在彎彎的山道之上,李修元自言自語道:「我可以給你,但是你不能跟我要啊?」
正如老和尚說的那樣,李修元的修行是要看心情。
拾級而上,望着路旁的杏樹上累累的果實,李修元心道過幾天倒是可以讓秦湘玉帶着小寶上山。
這個年紀的小寶,正是在山間撒野的好時光。
回到山間小屋,才發現老人已經將木屋換了在石屋,跟山下四十七號的結構一樣。
如此一來,倒是可以經歷百年風雨。
青玉已經收拾好了自己住的房間,將前面這棟留給了李修元。
高月兒恢復了些許神情,正坐在屋檐下望着眼前的一幕發呆,畢竟,這裏是她跟老道士生活過的地方。
看見李修元回來,高月兒嘴角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拉了一張椅子,李修元挨着她坐下,伸手捏住她的一隻手靜靜地替她探尋了起來。
高月兒一愣,如受驚的小鳥,欲要抽回自己的手,抬頭看了一眼青玉,卻見青玉沒有吭聲,這才安靜了下來。
「師妹,這可是小黑的哥哥,你沒有忘記吧?」
青玉到眼下也沒有給高月兒吃下解藥,為的就是怕她突然受驚,受不了眼前的一切而想着自盡。
嘆了一口氣,李修元看着青玉苦笑道:「月兒的傷勢卻比你的還要重上幾分。」
想想取了當年的那道靈茶,望着虛中說道:「師父,這茶她們可以喝吧?」
沒有給高月兒喝下解藥,李修元換了一種方式,他要用一道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靈茶,喚醒高月兒對雪山的記憶。
神海中傳來老道士的聲音:「你是不是打算給她喝了靈茶,再替他煉化那顆龍珠?」
李修元苦笑道:「不然呢?我怕她想不明白,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老道士看着面前的老和尚,苦笑道:「你救得了天下的痴情人嗎?」
青梨樹下的老尚聞言卻也止不住嘆了一口氣道:「能救一個,便算一個。」
「能救一個,便算一個……弟子身化地藏將她帶回皇城,自然要給她一個看得見的未來。」
李修元喃喃自語道:「要不,請老和尚前輩過此喝上一道靈茶?只是弟子剛剛遠行回此,山上只有靈杏,卻沒有釀酒。」
老道士看着老和尚哈哈一笑:「我這徒兒怕我罵他多事,卻想請你走上一遭了。」
老和尚點了點頭:「也好,我便帶着明珠,去看看他。」
老道士一聽,臉上露出古怪的笑道:「好吧,就讓老和尚去看看,說不定給你帶來一個驚喜……」
李修元一聽笑了,望着虛空回道:「看來,弟子明年得多釀些酒了。」
火爐上水已燒沸,青玉看着怔怔發呆的李修元忍不住說了一句:「先生,可以煮茶了。」
李修元點了點頭,輕輕地拍着高月兒的手說:「郡主,你可以不用死了。」
老和尚要來,只怕是高月兒想死,也死不成了。
高月兒眉頭輕輕地皺了皺,卻沒有吭聲。
落入當年的寒梅靈茶,李修元看着青玉笑道:「這一道靈茶,便能讓你慢慢地恢復當年的修為,再加上一道不死龍魂……」
「怎麼樣?」
青玉一聽頓時緊張地看着他,問道:「不會有危險吧?」
好不容易回到皇城,雖然這裏已經改朝換代,可青玉也不想在這裏死去了。
搖搖頭,李修元笑道:「我只怕你有一天,會跟着郡主兩人變成小龍女啊。」
「先生你可不要嚇我……我現在膽子越來越小了,只要師妹沒事就好。」
青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認真地說道。
李修元沒有多說,只是靜靜地倒了三杯寒梅靈茶,端起一杯放在高月兒面前,輕聲說道:「喝了這杯茶,我給你講故事。」
高月兒看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靈茶,學着青玉的模樣吹了一口氣,這才淺淺地喝了一口。
就在她欲要一口吐出來的當下,李修元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溫柔地說道:「良藥苦口,乖乖把藥喝了,一會給你吃糖。」
說完又取了一碟當年醃製的杏肉脯放在高月兒的面前。
高月兒一見杏肉,頓時想起了什麼,也不吵鬧,老老實實將嘴裏那道比藥還要苦上幾分的靈茶,咽了下去。
「來,吃一塊肉脯,再喝一口茶。」
像哄孩子一樣,李修元撿了一塊杏肉遞給高月兒,繼續說道:「青玉你也一樣,忍住,不許吐出來。」
青玉大吃一驚,看着杯中靈茶,怔怔說道:「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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