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疏風驟,濃睡難消殘酒。
待得李修元從夢中醒來,屋前屋後,已經沒有小白一家四人的身影。
連着桃林,也只有早起的鳥語兒在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神識在火域裏轉了一圈,李修元禁不住黯然淚流......
匆匆,太匆匆。
便是他心裏想好了如何跟小青和孩子說別離,卻沒有想到東凰玉嫣替他做出了這個艱難的決定。
怔怔地坐在桌前,伸手卻觸摸到一塊玉佩。
拿起來還沒細看,「嗡!」的一聲,玉佩化為一道金光飛進了他的神海。
神海中傳來東凰玉嫣的聲音:「這是一張星圖,有一天,你可以借着這張圖,找到我們所在的世界。」
「你對小白小青很好,我喜歡你的家人,也喜歡你,歡迎你來我的世界做客。」
還沒等他細看星圖長得什麼模樣,玉佩「嗖!」的一聲消失在他的神海深處。
李修元一愣,心道難不成你還能鑽進我的玉碟世界不成?
沉默良久,才想起來,今天要去見薰兒和上官無雙。
故人已去,日子還得繼續。
摘了幾筐靈桃,帶着幾瓮靈酒。
一葉扁舟過幽河,一輪懶洋洋日頭正好懸掛在天空。
在河邊找了一塊石板坐下,李修元將幾筐靈桃擱在地上,放出神識,往火域入口望去。
這個時辰,上官無雙應該跟薰兒早起出門,一路而來。
至於馮如玉會不會來,他就不得而知了。
身後幽河蜿蜒漫長,橫於他的身後靜靜流淌,仿佛在揣摩主人的心思。
心裏卻想着昨日神泉、靈酒澆灌的桃核,竟然冒出了小小的芽尖。
不知來自小青一家三家,會不會守着剛開的一樹桃花,想着身在這方世界的哥哥?
按他的心靈,卻是想小青帶着靈杏回家。
奈何靈杏在修羅天域的落霞山,他眼下還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去。
鄉遠去不得,不知何時起,李修元已經不會再動輒思鄉了。
手裏捏着一顆桃,輕輕地咬了一口,與往年比起來,卻別有一種滋味。
這味道究竟是因為老婆婆的法身魂歸火域,一身靈氣反哺之下的結果?
還是小白一家三口匆匆而過,帶來的離愁?
亦或要不了多久就會離開此地,對上官無雙,跟火域的一些不舍?
吃着,吃着。
獨自面對茫茫火域,突然間有一絲流淚的衝動。
少年不知愁滋味,可他早就不是少年了。
按說,那一年在風雲城外,長亭邊,跟母親揮別之時,他的淚水便流幹了。
往後的傷感,也只是在別人的故事裏,流着自己的眼淚。
離家的那一年,他便明白書外的道理,世上除了爹娘,好像再沒有人,能讓他莫名其妙地落淚了。
而他跟爹娘分開得太早,太匆匆。
就算是後來,先生帶着爹娘來到皇城的國師府,他也很少在家修行。
不是在南疆征戰,就是回到般若寺修行。
手裏捏着半個桃,臉上淚痕染濕了衣襟,當下的李修元,就跟一個邋遢少年差不了多少。
哪有一絲的聖人意?
還沒等他吃完一顆靈桃,風中便已經響起的董兒的驚呼:「哎呀,我們怎麼一進來,就到你面前?」
上官無雙也驚道:「我還沒取出那塊玉佩,怎麼就進來了?」
馮如玉咯咯笑道:「你們沒見着我弟弟坐在這裏嘛,有
他在,你們手裏的寶貝都顯得多餘。」
李修元淡淡一笑:「來了就好,吃個桃吧。」
薰兒一聲驚呼:「怎麼可能,書院裏的桃還沒熟呢。」
馮如玉瞪了她一眼,過來挨着李修元坐下。
淺淺一笑:「所以啊,你得對我弟弟好一些,別成天惦記着他身上的寶貝了。」
李修元嘆了一口氣,認真說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身上確實沒有寶貝。」
他甚至想說,但凡自己再貪心一些。
也不至於思元叫自己一聲乾爹,身上卻摸不出什麼值錢的東西。
上官無雙過來挨着馮如玉坐下,小聲問道:「這靈桃,就是你給我們的驚喜嗎?」
李修元搖搖頭,略作停頓,想了想,取出三瓮靈酒放在石板上。
喃喃自語道:「就剩這麼多,再要也沒了。」
「這是什麼寶貝?」
馮如玉看着李修元如此鄭重其事的樣子,不由得緊張道:「我們是不是太貪心了?」
上官無雙幽幽一嘆:「師弟,你這是......」
薰兒趕緊收起一筐靈桃和靈酒,笑嘻嘻說道:「我就不謝了,這賬記在幽若的身上。」
李修元嘆道:「這是我前些年,在火域用靈桃所釀,我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
想想不對,只好繼續說道:「如果你們不着急破境,就過些年再喝吧,以後,我怕是很難再釀了。」
上官無雙聞言,只覺着心口一痛。
怔怔問道:「師弟你才是火域的主人......難道此一別,你再也不回此地了?」
馮如玉也呆住了,看着面前的靈桃靈酒,一時說不出話來。
薰兒看着正襟危坐的少年,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不會是想着去見師妹吧?難道你要飛升了?」
李修元抬頭望天,一時沉默無語。
他很想說,就算自己能去見幽若,怕也不是眼下。
他連佛國的接引神光都在菩薩的面前拒絕了,又怎麼可能一日聞道,離開這一方世界?
須彌山的因果,還在等着他呢。
就在薰兒伸手去抓桃子,李修元突然說道:「好像還不行,以後的事情,又有誰能預料?」
馮如玉一頭霧水。
上官無雙卻在心裏暗自嘆息,卻也無法為兩女解說其中的緣由。
薰兒動作嫻熟地拿起靈桃咬了一口。
眯着眼睛笑道:「這上面還有露水,難得你起個大早,謝謝了。」
李修元想想,又多拿出一筐靈桃,一瓮仙桃靈酒放在馮如玉的面前。
靜靜地說道:「麻煩大姐找個信得過的夥計,送給我天玉城的師傅。」
馮如玉一呆,痴痴看着面前的酒瓮靈桃,小心翼翼說道:「差一些,我便忘了弟弟在天玉城,還有一個忘不了的師傅。」
收起靈桃,靈酒,馮如玉從李修元面前的筐里也取出一顆靈桃咬了一口。
上官無雙眉頭微皺,淺淺一笑:「都是我們太貪心了,差一些忘記了天玉城的前輩。」
李修元笑了笑:「無妨,畢竟他是我的師傅。」
薰兒轉眼吃了半顆桃,摸着肚子笑道:「李修元,我不會在火域裏破境吧?」
然後又跟邀功一般,笑道:「放心,以後我跟姐姐,會經常去天玉城,替你去看師傅,這下滿意了吧?」
李修元一愣,半晌回道:「那麼,謝謝。」
上官無雙吃了半顆靈桃,感覺到濃郁化不開的靈氣,不由驚呆了。
直到吃完一個靈桃
,才問道:「今年的靈桃,跟去年的好像有一點分別。」
對於火域裏發生的一切,她和薰兒都不知道。
更不要說回了家的馮如玉,哪裏知道老婆婆的事情?
李修元想着老婆婆法身魂歸天地的一瞬間,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這算是他的驕傲。
想了想說道:「之前,火域降了一場靈雨......」
馮如玉一聽,半晌說不出話來。
薰兒則是嚷嚷道:「早知道,我就不回家,跟着沐沐一起來火域了,這不是白白錯過良機不是?」
李修元忍不住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看着薰兒,想着離開的幽若,兩女的性情,真是天壤之別。
上官無雙看着緊抿嘴唇的李修元,忍不住問道:「發生了意外?沐沐呢?」
「她啊?」
李修元一手抵在石板上,一手輕輕敲擊石板,笑了起來。
淡淡笑了笑:「昨天小白,小青帶着孩子來此,沐沐高興,多喝了一杯,這會還在貪睡。」
上官無雙這才鬆了一口氣。
微微一笑:「真想不到,師弟身在火域還能待客,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李修元聞言,卻悄然暗嘆。
想着不辭而別的小白,輕聲說道:「總有一些人,能降臨火域......小白一家,跟幽若一樣,剛剛離開......」
「離開?他先回杏花谷了?」
薰兒想了想埋怨道:「他也是的,為何不等着你一起回家?」
「薰兒......」
心思細膩的上官無雙,瞪了薰兒一眼,幽幽說道:「師弟說了,小白一家跟師妹一樣,離開了這方世界。」
「啊......這,你可真笨哦,為何不叫我一聲,為何你不跟小白一起走?」
薰兒又抓起一個靈桃,搖搖頭:「你真是一個大笨蛋!」
馮如玉只覺得胸口一痛,拉着李修元的手問道:「弟弟,為何你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都離開了?」
李修元笑道:「因為天太高,這一方世界太小......」
上官無雙想着幽若之事,猶豫片刻,終於還是開口。
幽幽說道:「連小白也走了,杏花谷里除了先生師娘,便只有師弟的爹娘了。」
薰兒有些尷尬,壯着膽子說道:「李修元,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越來越孤獨了?」
「那倒不是。」
李修元滿臉笑意,柔聲說道:「人生何處不相逢,我跟她們總有再見的一日,家裏有爹娘,有先生師娘,足夠了。」
還有一句話他沒說,身邊有沐沐,讓他有一種回到玄天觀的感覺。
上官無雙看着師弟微笑,只覺如沐春風。
幽幽說道:「說得也是,畢竟幽若也離開了我。」
「好了,又不是生離死別,看你們一副再難相見的模樣,我都傷心了。」
馮如玉拍了拍李修元的手,嘆道:「以後若有時間,就帶着沐沐回天玉城,我陪你們去更多的地方玩玩。」
薰兒拍了拍小手
嘻嘻一笑:「沒事,師妹不在,你也可以來天院,我們師姐會招待你們。」
不知過了多久,李修元的神識望向竹舍,沐沐依舊沒有醒來。
想着難道是小白的小姨,給沐沐吃了什麼靈丹妙藥?
想到這裏,當下跟三女說道:「只要有空,我會回來看看。」
薰兒點了點頭,微微一笑:「記住,你才是火域真正的主人,哎呀,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吃到靈桃。」
李修元想了想回道:「薰兒,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上官無雙聞言,只好說了一句:「薰兒,做人要知足!」「長生劍,修羅劍還在天山萬年寒潭下蘊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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