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只是差點。小說し陸秀不是初出茅廬的無知少女,沒那麼容易上當受騙。
回想房東太太之前對自己的各種照顧,再想想她面對那對夫婦時那殷勤的模樣,對方想要這孩子,肯定不是臨時起意。但身為孩子媽的她卻到現在才第一次見到他們。要不是今天半路折返,她甚至懷疑自己就算真把孩子送了出去,也永遠都沒機會見到他們。
房東太太果然精明啊,如果是生在這個時代的普通女子,說不定真的等到孩子被她賣了,還會替她數錢。
果然啊,這世上哪來這麼多好人……
「如今世道不好,多少孩子剛生下來就被餓死。這樣的機會可不多啊!你好好想想吧!我也是為了你好。」估計還以為陸秀若有所思是在考慮要不要把孩子送走,房東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膀,繼續扮演她的好人角色。
目送着房東太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陸秀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出了這樣的事,這裏是沒辦法再繼續住下去了,可惜她卻根本沒錢搬家。
難道真的要去向張瑞雲的幾個哥哥求助?幾個哥哥雖然受過西方文化的薰陶,但家裏可是還有一個封建的老母。要是真被家裏知道了行蹤,就算大人僥倖不被扭回林家,身為林家骨肉的孩子卻是怎麼也逃不掉的。
雖然陸秀覺得林家的人就算再怎麼喪心病狂也不可能對一個這麼可愛的孩子不利,但她實在捨不得讓這個自己拼死才生下來的孩子再入那個魔窟。當初林母準備對身懷六甲的張瑞雲動家法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個孩子?在她看來,林家沒有一個人有資格碰這個孩子一根手指。
與其讓孩子平安長大,叫那樣的人爸爸,叫那樣的人奶奶,她寧可抱着孩子一起餓死。
小傢伙對媽媽如今的糟糕處境一無所知,喝了幾口奶就在陸秀懷中沉沉睡去了。閉着眼睛,小胸脯一起一伏,肉嘟嘟的小臉紅撲撲的,仿佛一頭吃飽喝足的小豬。
陸秀在小傢伙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將他放到床上,拿起今天的報紙開始瀏覽上面的招聘信息。如今已經山窮水盡,容不得她再挑三揀四,她的目光已經不再鎖定跟電影業相關的工作了。
她前世本科學的是法律,早就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就算記得,在這個時代共和國的法律只能頂個屁用,而她除了會演戲又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技能。之後的幾天裏,她抱着孩子不停穿梭於報紙上的各家公司洋行,希望能夠找到一份足以餬口的工作。可惜,很多公司只要一看到她抱着孩子,便直接將她拒之了門外,連面試的機會都不給她。
陸秀也知道抱着孩子註定不可能找到像樣的工作,但她實在沒辦法。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她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樣放心地將孩子託付給房東太太了。別說出門找工作了,連洗漱的時候都不敢放下他,生怕一個不留神,孩子就會被人搶走。
房東太太不是傻瓜,當然已經看出她沒有半點想把孩子送人的意思,臉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難看。苦於找不到機會才一直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直到收租日那天,終於原形畢露了。殺氣騰騰地對着陸秀下了交不出房租就滾蛋的最後通牒。
她果然還是沒有放棄從陸秀手中搶走孩子的打算,發完脾氣,又露出之前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開始苦口婆心地勸解:「你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呢?何苦死抓着一個沒爹的孩子不放?想要孩子,你以後還有的是機會。找個本分的男人,生個父母雙全的孩子多好!拖着個跟別的男人生的兒子,哪個男人願意娶你啊?」
陸秀沉默不語,隔着近百年的鴻溝,她實在懶得跟面前的女人爭辯。
房東太太每次都把她的隱忍錯當成動搖,繼續吐沫橫飛:「張先生跟張太太對小毛頭喜歡得不得了,知道你捨不得孩子,願意出兩百塊的營養費作為補償。他們這樣一等一的善人到哪裏去找?就算是為了孩子的前途着想,你也該把孩子給他們!」
「前途……」陸秀苦笑。如果單純只是考慮孩子的前途,她似乎真的應該把他送回林家。林家上下雖然沒一個是好人,但的確能給他最好的生活。那一剎那,原本打死都不想把孩子還給林家的她竟忍不住一陣猶豫。
真的要讓孩子跟着自己一起面對不可知的未來嗎?就算自己將來如願在電影界混得風生水起,在這個時代,演員依然是末業中的末業。作為一個戲子,她也註定給不了孩子林家能夠給他的一切。
看到陸秀表情鬆動,房東太太眼前一亮,連忙趁熱打鐵:「對啊!對啊!你現在這個樣子,別說將來供孩子讀書上學了,連養活他都成問題。把孩子給了張先生張太太,他才有機會受教育,過上等人的生活!難道你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受最好的教育,過最好的生活,住洋房,開汽車,成為人上人?」
小傢伙依然在酣睡之中,完全沒有意識到兩個大人正在進行一場關乎他未來命運的談話。不知道是不是夢到了吃奶,小嘴不停地麼啊麼,一臉的幸福。
「讓我再考慮考慮……」陸秀說的考慮,當然不是考慮把孩子送人。
「好!好!你好好考慮考慮!」房東太太卻誤會了她的意思,滿臉驚喜,心滿意足地走了。
目送着房東太太走遠,陸秀低頭望着懷裏的小傢伙,眉頭不由慢慢擰了起來:「寶寶,我到底該不該把你送回林家?」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她的話,小傢伙在睡夢中打了個激靈,小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襟。仿佛生怕從她懷裏摔下去一般。
陸秀心臟猛地一顫。捨不得啊!果然還是捨不得!誰能捨得把這麼可愛的孩子拱手送給別人。
林鳳麟後來還會再娶,雖然那個女人不能生育,但終究不是孩子的親媽,天知道她會怎麼待他。林鳳麟後來娶的不是許微柔,而是一個名叫呂薇的女學生。能夠跟林鳳麟一拍即合,那位女學生也是個能折騰的主,逃婚,結婚,又離婚。後來纏上她曾經的大學老師林鳳麟的時候,肚子裏還懷着前夫的孩子,因為墮胎,才導致終身不育。
陸秀看過這個女人的一篇散文,才情倒還不錯,卻是通篇的怨氣,怨天怨地怨社會,偏偏沒有反省她自己的所作所為。陸秀雖然沒見過真人,卻也能夠對她的性情猜測一二了。把孩子交給這樣一個女人?瘋了吧!
想到這裏,陸秀抱緊了懷裏的孩子,將剛剛那個瘋狂的念頭從腦海中驅逐了出去。
否決了把孩子送回林家的打算,生存問題又成了擺在陸秀面前的第一要務。經歷了這幾天的折騰,她已經明白,帶着這么小的孩子,她註定沒辦法獲得像樣的工作。投出去的稿子又都石沉大海,如今的她已經面臨着即將斷炊的危險。看房東太太那副模樣,房租拖個一天兩天還可以,長時間拖下去,那是連想都不用想的。
難道真的要帶着孩子流落街頭了嗎?想到初到滬上時遇到的那對父子的慘狀,陸秀不寒而慄。斟酌了片刻後,終於咬咬牙,鋪開了信紙,準備給大哥寫信。
剛剛寫下第一個字,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女孩子的吵鬧聲。
是二樓那三個在百樂門做舞女的姑娘。
「鶯鶯你好福氣啊!那個姓王的小開八成怕是看上你了,已經連着一個月點了你的台子!」
「亂講!王先生不過看我生意冷清,好心照顧我罷了。」
「小紅,你就別瞎起鬨了!那種到歡場裏白相的公子哥,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哪會真的認真?要是真陷進去,吃虧的還是我們。鶯鶯你可千萬別聽她的!」
「什麼叫瞎起鬨啊?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口蜜腹劍,把客人騙得團團轉,心卻冷得跟冰一樣。這世上還是有好男人的!我看啊,那個王小開對鶯鶯是真心的。」
「我沒說他不是真心的,只不過,他的真心又能維持多久呢?舞場裏的漂亮女人海了去了,他今天對你真心,明天說不定就對另一個女人真心了。與其懷抱着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不如多存點體己錢,好為將來打算。」
「姜秀珠,跟你說話真沒勁!什麼叫不切實際的念頭?慧慧姐不是才嫁了經常來看她唱歌的鄭先生為妻!鄭先生英俊瀟灑,最重要是對慧慧姐一往情深,每天一隻花籃,雷打不動,真真是羨慕死人了。」
「你說錯了。那不叫妻,那叫妾。聽說那位鄭先生家裏已經有五房姨太太了,慧慧姐嫁過去剛好排在第六,六姨太,倒是個吉利的數!」
「就算做妾,也總比我們在舞場裏賣腰好得多!」
「你們兩個別吵了。慧慧姐跟我們又不一樣,她歌唱得好。要是我也有這麼好的嗓子就好了,唱歌至少不用被客人動手動腳。」
「鶯鶯,我覺得你的嗓子不錯。你如果有膽子的話,可以去找張經理當着他的面唱兩句,說不定他會讓你登台。原定要接慧慧姐的班的白露小姐被仙樂斯高價挖去了。張經理正頭疼呢。」
「秀珠姐,你怎麼知道的?」
「沒什麼,運氣好,剛好聽到張經理對手下發脾氣。仙樂斯竟然連杜先生的面子都不給,這上海灘,看來又要不太平了。」
「管它太不太平,反正不管老大是誰,我們還是一樣得陪客人跳舞。」
……
三個女孩子的聲音漸行漸遠,原本眉頭緊鎖的陸秀卻是眼前一亮,頓時有種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沒錯!她又準備去賭一場了!
反正已經走投無路,不如破釜沉舟賭一把,贏了就能繼續留在上海,輸了,再給大哥寫信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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