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只為那道執念
第二日古武家族安排的課程是數科,但今天的書舍里氣氛與昨日有些不同,案旁的學生們沉默聽着教授先生的授課,心思卻早已經飄到了別的地方,飄到了那座叫做舊書樓的地方,很明顯昨天有很多人經歷了和項瀾相同的情況,相反也激起了這些年輕學子們的不甘心情和挑戰意志。
散鍾清幽響起,數科教授先生輕拂衣袖宣佈下課,書舍里哄的一聲,所有學生都快步沖了出去,向古武家族深處那座木樓跑去。
教授先生看多了新入古武家族學生們的表現,只是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
昨日沒有去舊書樓的蒼有心,聽同窗們說了那樓里的神奇,今日也動了心思去一探究竟,招呼了項瀾一聲便沖了出去。項瀾今日倒顯得極為平和,一點都不着急,走出書舍後並沒有急着去舊書樓,而是沿着石徑去了灶堂。
兩人份的午餐,加了根雞腿,吃了三顆生雞蛋,項瀾慢條斯理地吃完面前所有食物,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灶堂,滿意地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腹部。
走出灶堂,踏上那條繞着濕地蘆葦的清幽石徑,他依然不急着去舊書樓,而是繞着那片濕地湖澤慢走了三圈,直到確認腹內的食物已經消化,變成了身體需要的熱量,又蹲在湖畔仔細地洗了道手,才平靜走向了舊書樓方向。
他沒有修武潛質,但他有足夠的做戰經驗,面對着舊書樓內那些神秘的書冊,他決定以迎戰的態度,以堅狠的精神,一點一點劈掉那座攔在身前的大山,所以他必須把身體和精神都調息到最佳的狀態。
「讓讓!讓讓!不是開水!是活人兒咧!」
舊書樓前聽着一陣急促的喊聲,那四名穿着學院袍的執事人員,拎着一名昏厥的學生快速奔出,他們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喊的話卻特有趣兒,這兩日來大概抬出來太多昏厥學生,他們必須想些招兒來消解這種無聊的重複。
至少已經有十幾名昏厥學生躺在了舊書樓外,古武家族早就已經預備好了這種情況,有專門負責此事的教習拿着醒神湯、濟元丸之類的藥物在一旁救治。
項瀾看着這幕畫面,忍不住苦笑着搖了搖頭。
順着樓梯走上去,空曠的樓內書架之間,他發現正在苦讀的學生數量比昨日少了些,但大部分是被抬了出去,而不是畏難沒有登樓……
能考進古武家族的沒有無能之輩,誰甘心僅僅在第二天便黯然放棄?
只是看那些年輕學子們蒼白的臉色,搖搖晃晃有若飲醉般的身體,只怕沒有誰能支撐太長時間。
沉悶的撞擊聲不時響起,啪啪啪啪,就像是秋日枝頭熟透了的果子落在泥地上,書架旁的學生們不停倒下,或抽搐昏厥,或口吐白沫無神望天,十分悽慘。
項瀾此時手中拿着的還是那本《武者七竅初探》,他把目光從那些不幸昏厥的同窗身上收回,無睱再去關注旁人的事情,深吸一口氣,神情凝重掀開了書頁。
「大龍有呼吸,是為息也……」
艱難的書山攀爬又不得不從第一步開始,因為他只記得昨天昏迷前拿的是這本書,卻不記得自己看過些什麼,看到了哪裏……他已經提前預知了今後的讀書過程將是何等樣的無奈重複,每次開始都將不得不從第一句開始。
薄冊上的字跡不出意料再次模糊起來,那些一團一團的墨污,就像是筆尖墮入清水瓮里的墨滴,迅速洇散開來,項瀾不為所動,繼續快速向下翻閱。
「人乃萬物之靈,故能體悟自然之道,意志為力,是為勁氣也。」
模糊的字跡又一次飄離紙面,開始在他的腦海中嗡鳴振動,項瀾覺得那些振動甚至不像是划槳,而更像是草原上的寒風,感覺自己在和無數名兇悍的馬賊做戰。
他深深吸了口氣,強行抬起頭來休息片刻,因為抬頭的動作過于堅決強硬,竟讓頸部肌肉有些隱隱作痛,為了消解此時胸腹間的煩惡感覺,他壓抑住手中那本薄冊的無限**,把目光往窗外的春日林梢望去,向書架旁別的同窗望去。
一個小小的身影貼着書架無力地癱軟下去,那是南雲荊無命。
然後項瀾注意到在書架的最深處,荊無命正盤膝坐在地面,目光微垂靜靜看着膝上放着的書卷,眼眸雖然明亮依舊,但臉色卻蒼白的極為可怕。
「都在努力攀爬啊。」
項瀾默默說道,被樓內同窗們年輕倔犟而不甘屈服的氣氛所感染,微笑着把目光重新投到紙面之上。
「人之勁氣發於腦際,匯於尾椎大龍之間,盈凝為霜為露為水,行諸竅而散諸體外,與身周天地之息相感……」
墨團飄浮再次,振盪搖晃,他忽然聽不到腦海中的嗡鳴聲,覺得自己仿佛站在了春風亭的街巷間,身旁沒有應將夜,只有無窮無盡的雨水自天而降,擊打在他的臉上身上衣衫上,頓時感覺到了一股極端的濕冷。
然後他再次昏了過去。
……
第三日午後,舊書樓外。
「讓讓,讓讓,不是開水,是大活人咧!」
四名穿着學院袍的執事人員,拎着昏厥中的項瀾快步走出舊書樓,把他扔給樓外待命的大夫,然後有人將他扛進轎車。
今日樓內昏迷二十七人。
……
第四日午後,舊書樓外。
「讓讓,讓讓,真不是開水,真是個大活人兒!」
還是那四名穿着學院袍的執事人員,拎着昏厥中的項瀾走出舊書樓,把他扔給樓外待命的大夫,擦着額頭上的汗珠低聲埋怨了幾句。
今日樓內昏迷九人。
……
第五日午後,舊書樓外。
「讓讓,還是那位開水生滾的大活人兒咧!」
依舊是那四名穿着學院袍的執事人員,拎着昏厥中的項瀾緩步走出舊書樓,有氣無力地嚷了兩句,樓外待命的大夫看着這張熟悉的臉孔,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今日樓內昏迷四人。
……
第六日午後,舊書樓外。
「讓讓。」
四名穿着學院袍的執事人員,極簡潔地說出兩個字,然後把某人扔進樓外樹蔭下。
……
春意漸濃,氣溫漸高,古武家族學生們對舊書樓的挑戰卻沒有絲毫進展,逐漸悽慘地敗下陣來,此後的日子裏,因為刻骨銘心的經歷,大多數學生已經確認舊書樓里那些書冊對於自己來說完全無力應對,去二樓的人變得越來越少。
項瀾每天散鍾之後,依然堅持去灶堂大吃一頓,在濕地旁散步三圈,然後繼續登樓,次次登樓,次次昏厥,次次被抬走,他沒有絲毫氣餒,更沒有放棄,只是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臉頰變得越來越瘦削,登樓時的腳步變得越來越虛浮。
眼看他上高樓,眼看他被抬出樓來,沒有任何意外,這一日午後,項瀾吃了兩大盤香菇雞肉飯,就着一碟紅油肚絲又啃了兩個饅頭,在濕地旁洗了手,再次來到了舊書樓外。
現在的古武家族學生們已經不怎麼記得入院試時項瀾拿到過三科甲上,他們只知道這個少年是丙班最出名的瘋子,當他出現在舊書樓門口時,所有正在看書或是在窗旁做那帶不走的筆記的學生們同時抬起頭來,望向他的身影開始竊竊議論。
「這傢伙該不會是瘋了吧?」
「今天他會在樓上呆多長時間?」
「半個時辰?」
「我看夠嗆,頂多一盞茶功夫就會被人抬下來。」
「我比較好奇,他和謝三公子今天誰會先下樓。」
「謝三公子有修武潛質,這個傢伙有什麼?」
「說起來他到底為什麼這麼拼命?」
「我看是因為他要和荊無命爭風頭,不然為什麼這麼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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