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漫漫獨行路
他不知道這些事情,他依然艱難行走在古武家族後山的山道上,他只知道這見鬼的山道越來越難走,他只知道山道前方有座木橋,橋的那頭站着幾名登山者。
那幾名登山者或扶樹或倚橋頭,神情疲憊臉色黯淡,其中一人望着似乎永無盡頭的山道,頹然緩緩坐到地上,臉色蒼白絕望到了極底。
正是荊無命。
一路山道行來,刻在岸壁上的石刻字符令周遭環境化為千針萬葉瀑布瘋海,對項瀾身體與精神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在與這種模擬自然的對抗中,他表現的越強硬,相對應,那些石刻字符所展現出來的威力越恐怖,走至此時他雖然尚未倒下,身體也已經是虛弱到了極點。
他抬起手臂,擦掉唇角的血跡,往橋那邊走去,踏過小橋,身周那些無影無蹤卻無處不在的壓力驟然消失,知道終於過了第一關,下意識回頭望向漫漫山道,心有餘悸嘆息了聲。
橋頭山道旁坐着兩名年輕的修武者,他們的臉色很黯淡,甚至顯得有些絕望,哪怕是聽到項瀾的腳步聲,也沒有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仿佛對他們來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項瀾走到他們身前,看着他們的神情,忽然認真說道:「該放棄就放棄,不算丟臉。」
走過荊無命身前時,他沒有停下腳步,沒有與這位集古武家族萬千寵愛與一身的才子交談。
荊無命的目光從山道上的那雙腳上移,望向繼續向前的那個背影,眼眸里浮現出淡淡迷惘之色,他覺得這個背影有些眼熟,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項瀾知道橋後的山道依然有古怪,不然包括荊無命在內的那三名登山者,會如此絕望黯然坐在橋頭,靠在樹上,但他並沒有停下腳步觀察或是做別的事情,而是直接走了上去。
山道彎曲難以看見盡頭,他微低着頭就這樣沉默走着,順着這條把春日花林分成兩半的青石道緩慢行走,走過好幾個彎,路過好幾片湖,穿過好幾畦花田,在翻過一處有些陡峭的石崖後,斜斜向上的山道忽然向下斜傾而去,又穿過好幾畦花田,路過好幾片湖,走過好幾個彎。
然後他抬頭望去,看見那座木橋,橋頭的樹以及那三個情緒低落的登山者。
……彎彎山道前行,明明向着上山的方向,最後卻折回了原地,有些像傳說中的樹林冥牆,橋頭的山林里涼風漸起,暮色趨涼,有一股陰森莫名的味道。
項瀾的臉上沒有絲毫震驚神情,更沒有什麼驚怖,他只是看着橋頭的樹和樹下的人發了會兒呆,然後轉過身去,望着那條已經走過一條的山道默默閉上了眼睛。
先前看到橋頭畫面之後,他便想到了某種可能:這條山道會把人帶回來。
道理很簡單,就算山道前方是萬丈深淵或是噬魂的惡獸,包括荊無命在內的三名登山者,有可能會爬不上去,但沒道理三個人都恰好在橋頭放棄了登山的努力,而且他們臉上的神情不像是受到某種折磨衝擊之後的悲壯,更像是一種惘然迷路的徒勞。
問題是橋後的山道為什麼會把人帶回原地?這是項瀾現在需要解決的問題,他閉着眼睛,沉默站在橋後山道下方,探出袖外的雙手輕輕感受着風中的氣息。
……看似向前的山道,卻只能把人帶回原地,如果無法破除其中的秘密,那麼登山者只能徒勞地一遍一遍走上山道,然後絕望地一遍一遍走回原地。
橋頭那三名情緒低沉的登山者,便在這樣枯燥絕望的循環中最終放棄,此時他們看到項瀾這個同行者,看到他站在山道前沉思,想着他稍後會像自己先前一樣再次嘗試走上山道,然後片刻後又會神情惘然地走回來,他們的臉上不由浮現出同情的神情,又有些譏諷。
荊無命的臉上沒有同情憐憫,也沒有譏諷,項瀾沒有被這條神奇的山道震驚,但當他看清楚從山道上走回來的項瀾容顏時,頓時震驚的無法言語。
在古武家族入院試之後,在不停登樓的日子裏,荊無命一直把項瀾當作自己最強勁的對手,然而在那場期考之後,他才確認自己高看了這個邊城來的軍卒少年,在此後的時光里,項瀾被古武家族諸生排擠冷落,他雖沒有再去落井下石,但確實已經遺忘了這個曾經的對手。
古武家族古武之地開啟,他的目標是須臾王子,甚至也想過考試過程中會出現很多別的強勁對手,但他就是沒有想起項瀾,因為他認為自己已經戰勝了對方,那麼何必再投注以更多的關注?曾經倒在自己面前的手下敗將,有什麼資格讓自己分心?
直到今日在橋頭,他看到山道上的背影,看到山道上走下來的項瀾,心臟陡然一緊,才知道原來自己根本就沒有戰勝過對方,甚至可能自己從來沒有看清楚過這個同窗。
橋那頭的山道,會給登山者帶來怎樣的痛苦,荊無命親身經歷過,此時此刻的他自然能想到,能夠挺過那段山道的人,又怎麼可能因為一場賭約,就稱病棄考?一個令他感到更悲傷的推論出現在心中,這半年在古武家族裏,項瀾沒有做過任何辯解,沒有嘗試向自己再次發出挑戰,也許不是因為他心虛,而是因為他的眼中根本沒有自己。
荊無命看着山道下方低頭沉思的項瀾,扶着樹艱難地站起身來,看着他猶豫片刻後說道:「山道是假的,勁氣在自然流動,根本無法找到通道,你過不去的。」
項瀾睜開眼睛,沒有回頭,沒有回答,只是盯着面前這條山道看。
這一年裏他在舊書樓看了太多修武類的書籍,說到眼界之寬廣,無論是荊無命還是別的人,很難和他相提並論,剛才在這條神秘的山道上走了一圈,他就判斷出來,山道上被人布了陣法,而這種陣法與山崖道石堅密結合在一起,因為和諧所以強大。
只可惜陣法與符道一樣,都是修武世界裏最繁複難學的法門,就算譚某某的了解也不多,項瀾只是看了些書,知曉一些陣法基礎知識,連皮毛都沒有學到,自然更談不上破陣。
項瀾想了想,懸在袖外的雙手攏至胸前,指尖互搭做了個意橋,催動勁氣經由身體輸出,感知着山道里的天地勁氣波動,然後緩緩走了上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山道上再次出現項瀾的身影。
他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走到橋頭後,繼續回頭盯着那條斜斜向上的山道發呆。
先前這一次走山道,他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感知山道里的天地勁氣波動,試圖尋找到陣法之外的一條通道,然而他發現,山道里的陣法果然很神奇,當登山者試圖用勁氣操控天地勁氣,去感知陣法通道時,這些被登山者調動的天地勁氣,一旦接觸到陣法,便會催生陣法自動發生一些極細微的變化,這些看似細微的變化,對登山者而言就如同一道道懸崖。
更神奇的是,登山者勁氣越強,能操控的天地勁氣越豐沛,一旦觸及陣法,掩蓋真實山道的天地勁氣產生的波動便會越狂暴,直接把登山者剛剛摸到的那些通道摧毀。
這也就是說,想要走過橋後山道的人勁氣越強大,能操控的天地勁氣越豐沛,便越容易發現隱藏在陣法里的真實山道,然而同時也會越快速地摧動陣法改變,把真實山道再次掩蓋。
如果登山者想要通過這段被陣法掩蓋的山道,只有三種方法:一,你身形速度夠快,當你剛剛發現真實山道後,便化身為電,搶在陣法被觸動改變之前飛過去。二,你的境界足夠高,不需要調動天地勁氣去觸摸感知,只需要用意念隨意一看,便能看破陣法,看到山道間的勁氣流動,然後尋找到那條道路。三,你的勁氣足夠強大,可以操控天地勁氣準確地感到陣法里的那些通道,但同時你還要保證這些天地勁氣不能讓陣法所感知,從而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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