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距離上一次見顧雲在媽媽,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季青橙拉着玖玖的手,推開門的一剎那,忽然想到了多年前的一天,她也是這樣,突然見到了她們,然後,她落荒而逃。
然而這一次,顧母面帶微笑,是那樣的和藹:「快進來,我們着急見玖玖來得早了一點。」
她旁邊還坐着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他長得很高,清瘦清瘦的還戴着一副眼鏡,也站起身來,對她笑笑。緊接着一家人全都進了包房,顧雲站在當中,給蔣媽媽介紹給家人,季青城兄妹也都打了招呼,然後入座。
唐軍是他的繼父,也是唐曉糖的親生父親。
作為家長,陪着妻子過來的,顧家看起來是十分看重這一次探訪的,至少面上是這樣的,蔣媽媽笑容滿面的,話不多,只是在顧母問到她的時候才說上兩句,季家自有男人在前,青城挨着妹妹坐着,和顧雲在也說着閒談。
總要有人進入正題,顧雲在拉着玖玖的手,帶到母親的面前,他來的時候就和孩子說好了,小傢伙記性好,乖乖叫了聲奶奶,轉頭也不等人告訴,又管唐軍叫了聲爺爺,她聲線就甜,配上她無敵美少女的笑臉,萌萌噠。
爺爺奶奶都笑得特別開心的模樣,這一次顧母可是做足的準備才來的,她不僅僅給孩子買了很多東西,還包了個大紅包,可惜小傢伙從小家教就嚴,非把紅包推了回去,奶聲奶氣地說不要。
青橙笑,看向顧雲在。
男人似乎總能察覺她的目光,回頭對她勾起了雙唇。
季青城瞥着他們這副模樣,淡淡地看着他們:「其實今天這種場合不應該帶玖玖來,但是考慮到你們也許很久沒有見過她了,就給她們娘倆都帶來了,青橙,」
他回頭瞥着妹妹:「你和雲在帶孩子出去玩玩,難得一家人團聚,我們有事要談。」
顧雲在似乎怔了下,玖玖卻已經跑過來拉住了他的手:「好啊好啊,爸爸媽媽帶我出去玩!」
這似乎和他們原來想的不一樣,不過寶麗來附近還真的有兒童樂園,青橙和顧母以及唐叔叔都打了招呼,然後和男人一起走出了寶麗來。
因為是周末,正是休閒好時光,兒童樂園裏面人還不少。
季玖玖左手拉着爸爸,右手拉着媽媽,特別的高興,她嘰嘰喳喳地話真是非常的多,顧雲在一低頭把女兒抱在了懷裏,然後來拉青橙的手。
女人笑笑,很自然地就靠在了他的肩頭上:「你猜猜他們在商量什麼事情>
他親了女兒一口,攬着她的肩膀腳步緩慢:「能有什麼事,我媽都答應了,當然是婚事。」
青橙瞪他:「別胡說,誰答應嫁給你啦!」
季玖玖嘻嘻地抱着爸爸的脖子,也跟着起鬨:「媽媽要嫁給爸爸啦,媽媽要嫁給爸爸啦!」
她遠遠地看見木馬,興奮地直擺手:「我要坐那個那個還有那個!」
男的俊,女的美,小寶寶天真可愛又漂亮,她們走到哪裏,都能收穫祝福的目光,也許是因為心裏是甜的,看什麼都有一種世界是美好的感覺,海洋世界兒童樂園裏面很多玩的地方,園內有組合滑梯、動物造型滑梯、人工轉椅、電動轉椅、腳踩轉筒、各種造型的電動碰碰車、碰轉結合的電動警車等。這些遊樂設施小巧別致,色彩明快,特別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小姑娘跑了一會兒就冒汗了,玩得特別開心。
因為出來的時候,青橙特意穿了高跟鞋,此時有點跟不上女兒的腳步,她就慢慢跟着顧的腳步,他今天笑容特別多,陽光照在他們父女的身上,暖暖的,仿佛盛滿了全世界。
可如果雙方父母見面,真的是商量婚事就也好了。
可惜了,儘管顧母是帶着丈夫一起來的,甚至她都想好了,婚期定在哪個月份,婚禮要在哪裏辦,孩子什麼時候改回叫顧玖玖……這些也都說出了口,說是和蔣媽媽商量一下,其實就是在閒聊時候,順便通知了她一下。
她自認為禮數很周到,給蔣媽媽倒了紅酒:「親家母,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現在玖玖都四歲了,雲在一直也忘不了青橙,我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多好的姑娘在他眼裏,都不如這個好,也就認了。其實我真的不是個不通情達理的人,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他脾氣擰着呢!我這次來呢,就為孩子婚事……」
她真的想好了太多的東西,也以為只要這臉面給夠了,尊重夠了,也就是她一拍板的事情,可惜蔣媽媽卻未給她這個機會,顧雲在帶着季青橙和玖玖出去以後,她就讓兒子給自己倒了二兩白酒,然後站起身來給顧唐二人回敬酒。
紅酒她喝了,白酒拿在手心,蔣媽媽又是一仰而盡,然後酒杯就當地放在了桌子上。
她伸手解開外套,回頭掛了衣掛上,又伸手來拿茅台:「妹妹一看就是有教養的人,當然你兒子我們都看得出來,那是人尖上的人兒,我第一次見到顧雲在的時候,其實不是在這裏,你們知道在哪裏嗎?今天大家難得聚在一起,不如把話都說個痛快。」
她一邊給她們倒酒,一邊嘆氣:「說起來我這輩子一共養了四個孩子,大女兒青檸從小懂事,二女兒青檬活潑可愛長大了不小心歪了點除了臉蛋好看,脾氣特差,這兩個我都沒怎麼管,兒子更是稀里糊塗就長大了,就只有青橙,我和她爸爸對她是操碎了心,從小到大,嬌嬌氣氣地養大,就沒讓她受過委屈。」
說起那個死鬼已經去世了的老頭子,她難掩傷懷,眼睛開始泛紅:「自從她爸爸去世以後,我一個人總是覺得力不從心,孩子性格也變得敏-感起來,她表面上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什麼時候都愛笑就是沒心沒肺,可是我知道,她心裏都清楚着呢,這孩子自尊心強,難受又只會往肚子裏面咽,人都說少男少女都會叛逆,就是有的人早一點,有的人晚一點,我們青橙就屬於晚的,她上了大學以後和家裏人關係不大和睦,後來就戀愛了。」
顧母其實無意聽她說這些,不過她也無意打斷,下意識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微微抿唇。
蔣媽媽都看在眼裏,二兩白酒又下了肚:「我想戀愛就戀愛吧,我大女兒、二女兒都沒管過,還不是自己生活得好好的,可惜季青橙這個不爭氣的,不光是戀愛,竟然敢偷偷拿了戶口本和你兒子結婚,結婚是小事嗎?讓我沒想到的是你們的態度,為人父母,你兒子年輕不懂事,怎麼都怪罪在我女兒身上?青橙那時候才多大?她能懂得什麼呢?我知道你們家有錢有勢,我也能想像得到當時你們看待她,是怎樣的眼光,我像公主一樣養大的女兒,離婚的時候除了路費什麼都沒有。」
唐軍有點聽不下去了:「親家……」
可話未說完,蔣媽媽已然落淚:「哦不對,她除了路費還有了孩子,你說他們離婚你們既然都知道,為什麼從來就沒想過要通知我們?嗯?不管她什麼樣子我們總要接她回家的,可她帶着孩子也不敢回家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如果不是她大哥給人找回來……當然,找回來也難逃厄運,這些事情我已經不想說了。」
她目光直直看着顧母:「你也是有女兒的人,想必也知道為人父母的心情,我想我女兒不缺胳膊不缺腿,就算現在帶着玖玖,也能找一個真正尊重她,愛她疼她的人家,而不是你們幾年以後遲來的施捨。」
顧母被她說得面上過不去了,臉色漸惱:「大姐說這些話有什麼意思?我們今天來談的是孩子們的婚事,以前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翻來覆去追問誰的錯有什麼意思?你們家精心養大的女兒,就對,我們家雲在因為她吃了那麼多苦就錯了?」
蔣媽媽微微眯眼:「我不說誰對誰錯,只不過你們來就談婚事,為什麼不問問我們,同不同意他們再結一次婚?」
女人的目光詫異至極:「怎麼?你們還不願意?」
蔣媽媽笑了,她摘下了眼鏡,甚至有些失禮地指了她一下:「對對,就這這種口氣,從頭到尾你們一直覺得,我們一定巴不得女兒嫁給你們家,其實並沒有,真的,剛才的話我說到哪裏了?對我女兒帶着玖玖回了家,就在那個時候我恨不能飛到你們家去,我要看看欺負我閨女的混蛋小子到底是誰,我要宰了他!」
她咬着牙,就仿佛那一切就在昨天一樣:「於是我真的去了,我拿着老頭子留給我的一把拐杖,一路暈車迷迷糊糊到了那個城市,然後按照孩子日記當中的地址打聽了下,然後我真的在你們家附近找到了你兒子。」
在場的幾個人都看着她,顧母也皺着眉。
季青城把手帕遞給母親,蔣媽媽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他開車經過,我看過他的照片,一下就認出了他,然後他進了別墅裏面,我站在外面一看,就知道,其實不是誰的錯,也許你並沒有錯,直到現在我也說,結婚需要門當戶對,才有尊重才能幸福,這就是我今天想說的。」
她有點激動,思緒也有點亂,想到女兒這些年的委屈,感同身受。
季青城拿過母親的外套給他披上,然後總結了一下:「對不起我媽有點激動,可今天的會面其實早在幾年前就應該見的,只不過那時和現在我們都是一個態度,顧雲在的確是個不錯的結婚人選,但是門不當戶不對,我們不想高攀,不同意她們結婚。」
……
顧母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是氣急敗壞的。
季玖玖吵着要看美人魚表演,非要去海洋館,可下午四點多已經最後一場表演了,而且這個時候已經開始了,他帶着她們兩個人在海洋館裏面走了一大圈,眼看着就到海豚館了,就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他臉色頓變,青橙穿着高跟鞋有點走不動了,見他神色不對,連忙上前:「怎麼了?」
男人目光複雜,又怕她擔心,終究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帶玖玖在這邊看海豚,我去去就回。」
說着不等她回答,大步離開了。
季玖玖使勁拉着她的手:「媽媽快點,快點,一會兒就看不到啦!」
海豚表演和美人魚表演其實是一場,季青橙拉着孩子的手,順着海洋館,這就擠進了海豚館,就在這個時候,她的電話也響了起來。
渾渾噩噩聽大哥說完,海豚館裏面突然爆起一片掌聲。
人太多,她緊緊拉住孩子的手,可惜來得太遲了,場內的長椅上全都坐滿了人,後進去的那麼多人就站在座位後面,給中間的場地圍成了一個大圈,季玖玖人太小,什麼都看不見,青橙站在人群的後面,能看見美人魚一甩大尾巴跳入了水中。
她把手機放好,蹲下身子抱住女兒:「玖玖,咱們回家吧>
小姑娘摟着她開始撒嬌:「嗯~不回家嘛,今天我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好開心啊,就剩這一個了,想看美人魚嘛媽媽!」
給孩子完美的一天,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用力伸手把女兒抱了起來:「好!媽媽抱着你看,能看見嗎?」
小姑娘抻着脖子看,可惜前面人太多了,根本看不見什麼:「看不見呀!」
要是顧雲在就好了,青橙暗罵自己沒有出息,強忍難過,又把孩子舉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季玖玖抱着她的臉,興奮地直叫:「媽媽快看,美人魚是女的,還有長頭髮呢!」
儘管腳下很疼,肩膀很酸,可她依然腰杆溜直地站着,季玖玖全程把美人魚的故事看完,一直到一個多小時,海豚館關館了,顧雲在也沒有回來。
季青橙筋疲力盡,把鞋拖下來一手提着鞋一手領着玖玖。
海洋館裏溫度不低,她走到館前買了一雙拖鞋穿上,才察覺出來兩隻腳有多疼。
季玖玖玩了一天也是累了,還不斷地問着爸爸怎麼還不回來的問題,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牽着孩子的手走出了海洋館。
外面已經在清園了,青橙給孩子重新穿上了外套,母女二人就坐在滑梯邊上,都走不動了。
顧雲在的電話她打了一次在通話當中,裏面人多帶着孩子也不敢多看手機,到了外面冷風一吹,多半的人都離開了,她給孩子摟在了懷裏,鞋扔了一邊。
打開電話,未接電話已經超過十個了。
正要給母親和大哥回撥一個,男人已經沖了面前來:「青橙!怎麼不接電話!」
他後面還跟着蔣媽媽,青橙揚着臉,忽然有些恍惚。
在玖玖還小的時候,也是這樣,她的哥哥猶如神降,突然在她最最最困難的時候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她忍住淚意,哽咽着舉起了電話:「人太多了,在裏面沒聽見電話響,帶着孩子也不敢看電話,怕孩子丟了……」
季玖玖已經是又累又困了,舅舅一抱起她,竟然還迷迷糊糊叫了聲爸爸。
蔣媽媽伸手一把把女兒給拽了起來:「在這坐着幹什麼?走,回家!」
青橙回身把自己的鞋提在手裏,這就跟了她們身後,季青城開車,其餘三個人都坐在後面,蔣媽媽抱着孩子,玖玖已經睡着了。
此時沒有別人,女人的淚水就落了下來。
季青城車速不快,聽見她的抽泣聲拿了紙巾反手遞給她:「那麼難過嗎?」
青橙點頭:「我以為是要談婚論嫁,沒想到會是這樣。」
蔣媽媽看着她的臉,突然出聲:「是談婚論嫁,輕易得到的東西往往都不知道珍惜,現在你於顧雲在,是失而復得,可誰能保證誰一直愛誰呢,他真想要和你在一起,就慢慢地一點點磨,寧可千萬謹慎,也不要在一個地方摔兩次,知道嗎?」
她愕然,隨即點頭。
當媽的畢竟不願女兒傷心,見她擦淚,心疼不已:「別哭了,我們不需要他們的憐憫。」
青橙手裏的電話響了一聲,她低頭一看,是顧雲在給她發來的信息,說唐叔叔那邊有事,先交司機給人送回去,婚禮的時候稍後再商量。
她沒有回答他,把手機調成了震動。
片刻之後手機震了震。
男人的話特別的簡潔:「相信我。」
她對着電話嗯了聲,紅着眼睛看向窗外。
而窗外,已然夜幕降臨。
繁星點點,夜色其實很美。
季青橙揚着臉,閉上了眼睛,是的她相信,這個時候,只要相信他就好了。
她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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