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清明。
寧玄已經陪着柳輕眉在茫茫沙海中轉了幾個來回,可柳輕眉不死心,依然堅稱公孫三娘還活在這片沙漠裏。雖然寧玄沙漠求生的本事確實不凡,但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他們迷路了。
沿途越來越荒涼,視野里除了天空中偶爾路過的鷹,便是無盡的黃沙。幾日之前便沒了食物和水,又飢又渴的他們,卻仍在沙漠裏艱難前行。
柳輕眉找了一個背陰的沙丘坐了下來,他背對着寧玄,席地而坐。她吐掉嘴中的浮沙,突然說:「你到底怎麼帶的路?」聲音漠漠的,仿佛話一出口,便被狂風吹落於這漫漫黃沙之中。
「還不是怪你!」寧玄朝着柳輕眉怒目而視,心道若不是你柳輕眉執迷不悟,咱們如何能迷了路?可他卻不敢對柳輕眉過分發脾氣,只得苦苦哀求道:「阿眉,求求你了,咱們回去吧!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就是大名鼎鼎的魔鬼戈壁,到處都是流沙,一不小心就會死的。」
可柳輕眉就是不同意,她起身踢了一腳寧玄,酷酷道:「好了,該走了。」
寧玄唯有苦笑。
沙漠裏驕陽似火,風卻可怕的,它們緩緩推動着滾滾熱浪,所到之處,空氣里「嗶剝嗶剝」的,催動的旅客的夢魘,兩人又在沙漠中前行了幾天,身體越來越糟糕。柳輕眉的承受力已經到了極限,寧玄更是不堪,他眼前金星閃現,眼皮不自覺地貼在一起。而就在他昏昏噩噩,幾乎要永遠睡去的時候,耳畔突然傳來柳輕眉的大喝:「下馬!」
寧玄激靈得一哆嗦,從馬背上掉了下來。他努力睜開眼睛,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柳輕眉的刀,已如閃電刺進了踏雪驊驄體內。踏雪仰天嘶鳴一聲,卻也不跑,只是緩緩彎倒前肢,跪拜下來。
「踏雪!」寧玄的眼淚瞬間奔涌而出。踏雪驄驊是他父親送給他的,十多年來跟着他浪跡天涯,不離不棄,其中的感情,豈會簡單,他早把踏雪當做他唯一的家人。如今自己的家人被柳輕眉殺了,他傷心之餘,簡直出離地憤怒。
「你……你這個只知道殺人的惡毒女人。你……」寧玄抽出寶劍,就要撲殺柳輕眉,可他實在太虛弱了,連劍都握不住。淚水從他眼中漱漱而下,他絕望的看着柳輕眉,咬牙切齒道:「你殺我的馬!你把我也殺了吧!」
「我不會殺你。」而柳輕眉一口回絕寧玄的無理取鬧,又一到扎向了踏雪驄驊踏雪驄驊也不鳴叫,亦不掙扎,任由柳輕眉手中的利刀在自己體內穿梭。只是它的眼角,漸漸流出淚來,眼皮慢慢合攏,無聲無息的死去。
柳輕眉開始生吃馬肉、喝馬血,半晌,她吃飽喝足,轉過頭斜望寧玄一眼,道:「還不過來。」嘴唇淨是嫣紅。
寧玄扭頭,眼淚簌簌而下,沉默着拒絕着她。
「你不吃,就只有死在這沙漠裏了。」她冷冷道:「過來!」
寧玄閉上了眼睛,他發誓,就算自己真死在了這裏,也絕不會吃自己朝夕相處家人的血肉。可柳輕眉卻將馬肉硬塞進了他口中,他已經沒有力氣反抗,憤怒的盯着柳輕眉。柳輕眉卻不為所動,道:「寶馬通靈,這馬心裏是願意我們這樣做的。」
寧玄知道她所說的句句屬實,也知道踏雪驄驊之所以到死都不掙扎,就是已經決定了犧牲自己來拯救他。他終於硬着頭皮吃下第一口馬肉,強烈的血腥味直衝口腔,他差點沒嘔出來,吃得眼淚汪汪的。
體力得到恢復了一些,兩人繼續行走在沙漠中,寧玄卻依舊沒有原諒柳輕眉,遠遠的吊在後面。
傍晚,在路過一座沙丘的時候,柳輕眉突然感覺腳下一松,然後整個身子不可遏止地往下沉陷,她越努力往上掙扎,身體卻下沉得越快。
糟了,是流沙。
「哈哈!」寧玄卻笑了起來,報復了機會終於來了。那種看着柳輕眉無法自救、眼睜睜看着自己陷落的感覺,實在是說不出的爽。柳輕眉一路實在太霸道了。
「叫你不聽我的,果然遇到流沙了吧!」他一邊調侃着柳輕眉,一邊等着她大呼救命。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柳輕眉卻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看着遠方的斜陽。
「你怎麼不叫我救你?」寧玄好奇地望着她,可柳輕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越來越黑暗,見到寧玄並沒有陷入流沙里,正蹲在地上笑眯眯的說着什麼,但他實在聽不清楚,不過她篤定寧玄一定會救她,她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漸漸的,她低下了頭顱。昏迷前,一個疑問在她的腦海中響起:「他怎麼還有力氣?」
「喂!喂!」寧玄沒等到他想要的答案,柳輕眉猜的沒錯,寧玄並沒有見死不救,而且這僅僅只是舉手之勞,沒有任何風險。
寧玄用馬鞭做了一個套子,牢牢套在柳輕眉纖細的腰上,稍微一用力,便拉了出來。柳輕眉正昏迷在沙海上,沙漠中的輕風拂起她臉色的黑紗,寧玄不自覺見到黑紗下旖旎的面容,雖是驚鴻一瞥,卻驚為天人。索性,他用一枝枯木揭開了這神秘女子的面紗。
然後,寧玄被震驚到了。
柳輕眉鼻樑高挺,雙目中隱隱透出一絲藍光,不過這無損她那英挺的姿態,反而透出一分神秘的野性,宛如雕琢精細的寶珠,盈轉着逼人的光芒。她渾身被一道淡淡的,透明的藍氣包裹圍繞,藍氣仿佛是從天上滲下,又仿佛由她本身噴薄而出,凝而不散,宛如靜靜的水波,托起她的衣帶襟角,無比妖異。
寧玄的眼很尖,他已經看出來,這抹藍氣的源頭,是掛在柳輕眉脖子上的一枚貓眼石。貓眼是種很神秘的石頭,幽綠,通透,似乎並不遮蔽什麼,但窮極目光,也不能將它看透。當你凝視着它的時候,就仿佛在凝視另一個世界。在貓眼的正中間,有一條豎直的光之裂痕,就仿佛是貓那深深蹙起的光瞳,帶着無上的神秘。傳說,貓是地府的守護者,貓眼,也就擁有了神異而詭秘的力量。這顆掛在柳輕眉脖頸前的貓眼石,看起來絕非簡單。
「真好看!就是煙柳巷子裏的那些靚妹兒,也不及萬一啊!」寧玄一面亂七八糟地想着,臉上也掛着亂七八糟的笑容,已經完全淪落進了柳輕眉的美麗之中。
然後他背起柳輕眉,繼續在沙漠中踽踽獨行。
只是他不知道,原本在他背上,已經昏迷了的柳輕眉,突然睜開了眼睛,她看着步履蹣跚的寧玄,一瞬間,在她內心深處,那一直努力支撐着的堅強,倏然被一種溫柔的東西擊潰、消融。她突然覺得,被一個男人這樣背着,也挺好。
於是,她拍了拍寧玄削瘦的後背,虛弱道:「走吧!去蛇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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