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車的也是十六匹純色的黑駒,頭上長角,眼角有紅焰蒸騰,嘶吼中露出滿嘴利齒。
大車附近,有鬼影重重,偶有幾道停下來,站在森林中的人們就望見了它們的青面獠牙。甚至離得這樣遠,他們都能聽到惡鬼的尖笑,那種笑聲如同石頭摩擦琉璃,不出的刺耳。
大車後方,有十餘道虹光緊追不捨,似是神通。不過每次追得近了,骨車都能靈活自如地避讓過去。這樣你追我趕幾十息,鬼駒的腳程畢竟更勝一籌,慢慢就將身後的虹光甩得遠了。
這個時候,骨車也靠近地面,接近了森林中巍峨的群峰。
凡人們這才驚慌起來,只因為骨車行得越近,人類才越覺出它的龐大、猙獰,尤其拉車的鬼駒鼻翼張開,就有灼熱的火柱噴出,從視覺上就令人覺得無比畏懼。
骨車上的鬼靈也發現了底下的活人,呼嘯着驅使骨車衝來,數百道鬼影在空中盤旋兩圈,隨即向着凡人沖了過來!
底下的凡人驚愕過後,緊接着就是尖叫、轉身逃跑。不過雙腿的速度又怎麼趕得上鬼物飛行那般迅快?
眼看即將有人葬身於此,變作惡鬼的盤中餐,森林中也有各式光芒閃動。那是居於中京的眾多修仙者眼見鬼物來襲,取出了自己的法器準備禦敵。
不過就在此時,眼前又是異變陡起!
那直刺天際、似乎可以屹立千萬年之久的幾座巨峰,突然動了。
準確來,是突然向上抬舉,一直抬到了半天高,底下還連着更加巨大的陰影。足下的地面簌簌發抖,幾乎不能站人,似是承受不起這東西的份量。
這時其他人才看出來,這哪裏是什麼高峰,不過是巨獸頭上的幾個尖角罷了。這怪物的巨顱堪稱碩大無朋,一口吞下去數萬人都不在話下,並且腦袋後面緊連着的身軀節節升起,看起來居然更加粗壯。
世上竟有這般巨蟒!
這驚人的體型早已超越凡人的想像,和傳中「翼若垂天之雲」的大鵬比起來,都不遑多讓。
這怪物抬起頭,頭顱兩側的蛇眼光華大作,如赤金一般耀眼,也如金子一樣冰冷無情。
其威勢赫赫,連半空中的骨車都驚得一頓,四下撲出的惡鬼們也放棄了地上的人群,轉頭要扶車遁走。
就在這時,昂首的巨蛇突然撲出,巨嘴大張,一口熾白的火焰噴出,將骨車和惡靈完全包裹在內。
在凡人眼中,這骨車原本巨大,可是巨蛇張嘴,似乎連日月都能吞入,這骨車和它相比,就好像西瓜旁邊的一粒金桔,個頭都不能相提並論。白焰鋪陳,幾乎燃燒了半個天空,車上的惡靈尖嘯着打算逃跑,才飛出去數十丈遠就覺眼前一片雪白。
數百隻惡靈,連一頭都走不脫,盡數被白焰噴及,頃刻化為飛煙,連一聲慘呼也未來得及發出。
世界突然清靜了,莫空中的鬼嘯,就是林中原有的一切聲響都已消失,連風兒都停滯住,樹葉紋絲不動。
偌大的森林,一下靜得落針可聞。
這一幕令觀者的呼吸都要停止。底下的凡人有的放聲尖叫,有的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可是更多人卻是呆怔過後驟然爆發出陣陣歡呼——
經過了前頭十餘日的造勢,現在中京里誰還不曉得,這在頃刻間給自己解了圍的巨蛇就是撼天神君的真身——巴蛇?那種甫至陌生之地的惶恐,還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和感激,幾乎同時迸發出來。
底下聲潮未平,半空中的白焰也緩緩散去。
人們這才看到,惡靈和骨車付之一炬,可是骨車原本所在的位置,卻留下一個青色的光團,在半空中載沉載浮,那光芒瑩綠可愛如春草,令人望之心喜。
劍拔弩張之勢一收,巨蛇弓起的身軀也靜止不動,仿若雕像。
見它似是在耐心等待,森林中的人聲很快又了下去。
果然過不多時,青色光團漸漸散開,露出裏面一個玲瓏的倩影。即使目力提過了暫時的提升,眾人也只來得及瞥見她苗條而纖細的身形,因為就在下一秒,這個人兒身上穿着的霓裳突然光華大作,放出瑞氣千條!
這靈動的寶光猶如清晨日出的朝霞,是生機勃勃的紅,其間閃動的金光柔和溫雅,像平靜的湖面反射出來的陽光,一層又一層向外漾開,照亮了整片森林。
觀者目眩神迷,反倒誰也沒看清這衣裳上繡了什麼樣的花紋,只知其有,待要細看,卻又只見光芒閃爍,竟是無跡可尋,唯嘆其完美富貴而已。
這個身着火紅霓裳的身影從空中緩緩落下,衣袂翻飛中,露出一雙素手,瑩白若羊脂玉,纖巧細長,指尖一蔻丹,如同雪地里綻放的紅梅。她攏着朝雲近香髻,滿頭華飾,上的花勝卻是一條盤曲的金蛇模樣。抹額底下,眉心一硃砂,將杏眼更是襯出十分嫵媚,可惜面上覆着一層紅紗,任誰窮盡目力也看不真切。
巴蛇動了。
它伸首,將她輕輕托住,雙方體型的巨大差異,令它這動作如同自水中撈起一片嬌柔的花瓣。
二者甫一相碰,眾人都下意識地屏息,期待望見蠻橫與柔弱、偉岸與嬌,赤霞與濃黑的親密接觸。
然而誰也沒能等來下文,因為整片天地忽地又漆黑一片。
黑幕再度降臨了,每個人重又陷入了無知無覺的狀態。
不過這一回,它褪去的速度遠比前一次快多了,幾乎就在眨眼間,眾人面前重見光明。
熟悉的一切又回來了。
吃飯的眼前依舊是飯桌,縫衣的依舊傍着窗戶,送貨的眼前還是熙熙攘攘的長街,討價還價的客人望見眼前的老闆和自己同樣是一臉懵懂。
所有東西都不曾改變,每個人都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回到了中京。
頭上,一片朗朗乾坤。
----水雲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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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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