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銘也早將利害關係算得清楚。在場諸多神境當中,也不知有幾個特別希望協議破裂,藉此打破日漸穩固的、以聖域為主導的勢力格局。寧小閒落進他們手裏,還有個好?
他看了廣德一眼。
三年時間還不足以修復廣德原先的軀體,因此他現在還暫住在他人的皮囊當中。不過神王賜他數件強力法器護身,在方才的大爆炸中也仍安然無恙。他接到神王眼色,當即會意,遂站出來道:「爆炸後虎嘯山脈已經第一時間封鎖。我想各位心裏有數兒,始作俑者未必是人類或者妖怪,這個可能性更大,我建議在場各位暫時莫要離開廣成宮地界。」
不是人類也不是妖怪,那自然就只有蠻人了。廣德這句話,直接將關於兇手的猜想帶往另一個方向:同族相殘。
那就與寧小閒全然無關了。
奇異的是,這句話卻未招來各方反對。在場眾人居然都沉默了。
只因他們心知肚明,這個可能性確實存在,不能排除!
能站在這裏的,哪個不是人精,哪個不對天下大勢瞭若指掌?當今仙宗再難構成威脅,蠻人雄霸南贍部洲指日可待,這會兒也基本到了蠻族各大勢力圖窮匕見的時候。
廣成宮盟會,蠻族超過三分之一的精英聚集於此,就算只炸死兩成,對蠻族來說也是無可估量的損失——一如眼下局面。可換個角度來看,如果是三大勢力任何一方所為,那就是施行兌子之策,着意削弱另外兩大勢力。
而對在場的貴族而言,這其中就有個很要命的推斷了:如果今日的大爆炸是出於自家君王的授意,那麼他們被帶來廣成宮很可能就是被當作了掩人耳目的棄子,是可以「被犧牲」的對象。要知道,能跟着王參加廣成宮盟會,原本昭示着自己最得上位者重用,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殊榮,現在卻要被打上「廢卒」的標籤,其中心理落差之大,天上地下。
如果boss想要你的命,你還能為他盡忠效力嗎?如此,必使君臣離心離德。
陰生涯和烏謬顯然也立刻想通其中關鍵,不約而同道:「我們會多留五日。雖在聖域地界,然我們也要派人徹查此事,追一個水落石出!」
在這關鍵時刻,他們的表態必須斬釘截鐵,約不可有半點猶豫,否則就要令臣下寒心,親手動搖自己的統治基礎。
這時,聖域的聖人境青牙駕雲升到畫舫上,向神王行了一禮:「五子峰行宮已經備好。」
虎嘯峰已經坍塌,眾人總不成在這畫舫上過夜。五子峰位於廣成宮另一組山脈,因五峰相連,彼此間距不過二百丈而聞名。它原是宗門傳授五行術法之地,每一山峰上都有建築,廣成宮覆滅後,這裏就被改作了神王的行宮之一,此時恰好作為眾權貴下榻之處。
不得不說,聖域的辦事效率還是高得驚人。底下已經有專人在搬運碎石、清點傷亡。
神王面色坦然:「夜色已深,請各位移步五子峰休憩,由聖域聊備薄禮壓驚。今晚還未商定的問題,明日繼續會敘如何?」
本次盟會宗旨在於調停三大勢力之間的矛盾,又隱隱有宣示聖域霸主地位之意,不過虎嘯峰的爆炸無形中將後一項作用炸飛了。
烏謬和陰生涯均點頭,於是畫舫掉轉方向,朝着五子峰飛去。
……
這一番安頓,不知不覺到雞鳴時分。
烏謬臨下船前,陰沉沉望了寧小閒一眼:「最好別讓我們查明,爆炸與神王的小寵物有關係,否則……」
他住了口,但誰都明白他想說的是,否則神王也保不住她。
方才真是太可惜了,神王反應太快。不過他在盟會上就抓走寧小閒確也不好,容易變作眾矢之的。
也許,下一回吧。
寧小閒一本正經:「我也希望儘快抓住兇手。我相信——」她衝着烏謬眨了眨眼,「快了。」
三度聽到這倆字,再瞧見她的小動作,烏謬下頜肌肉一下繃緊。
別人或許不清楚,可他和寧小閒傳音對話那麼久,無論哪一項證據都直指她是幕後真兇!
有趣的是,她也篤定他不會說出真相。他真想知道,這妖女哪來的自信?
他低沉地哼了一聲,回身便走。
寧小閒扶在船舷上,看着沙度烈一行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她能體會烏謬要將她碎屍萬段的決心,可她更篤定這人能夠權衡利弊,選取對沙度烈最有利的抉擇。
公而忘私,一向是烏謬的長處,同樣也是他的短板。
而後,是陰生涯帶着親隨下船。
陰氏姐妹從甲板走下,目光都從寧小閒身上掃過。這女子面具倒是戴得牢靠,髮髻都散落下來,真面目卻迄今沒有見光。
陰素霓風度儼然,還向她點了點頭,陰素裳卻驀地停下腳步,哼了一聲:「裝神弄鬼!」
寧小閒嘴角微彎,卻不還嘴,只是默默轉身,留了個背影給她。
陰素霓扯了扯妹妹的袖子:「走罷。」眼下乃非常時刻,還是莫與這妖女有過多交集才好,因此她手上還是暗中用了點勁兒。
陰素裳被她拖着走了,兀自頻頻回頭來望寧小閒。
待到陰生淵一行也離開以後,畫舫上剩下的人寥寥無幾。
寧小閒聽得背後有輕微響動,隨後窗間照向自己的光線被擋住,而後是神王的輕聲低語:
「姐姐,那是你的手筆吧?」
雖然在外人面前斬釘截鐵地否認,但皇甫銘還是懷疑她。寧小閒幽幽道:「誠如你言,這一路我都未離開你三丈以上,要怎麼溜出去引爆虎嘯峰?」
「常人辦不到,或許卻難不住姐姐。」
寧小閒不由得笑了:「你這是給我戴高帽,還是定我的罪?」
皇甫銘深吸一口氣:「你給我出了個大難題。不獨是另外兩國,聖域在爆炸中也有傷亡。」他隨口念出幾名要員的名字,「這幾個修為不顯突出,卻有治理之能。現在他們死在虎嘯峰,我向王廷可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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