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分居出走
張慧靜跟蘇蘭幾個果然幫趙明貼了尋人啟事,但直到個把星期過後,盧巧珍的下落仍毫無音訊。大夥這才真正意識到事態嚴重性,卻又無計可施。
這六七天裏,趙明夫婦為此大吵了三四回,胡定慧再無法忍受,在跟趙明堅持學區房貸款不墊款後,胡定慧毅然提出跟趙明分居。趙亮沒料到,這間學區房會成為他們夫婦分崩離析的最後一隻螞蚱。最終,胡定慧一口拍板道,趙明我算看清了你,你一定有什麼事瞞着我,就連小欣的學區房你都跟個事外人兒一樣,你我夫妻情分到此也沒什麼可談的了。貸款我一個人頂,這陣我也煩透了,我們都好好冷靜冷靜。
如今,趙明每日回家早就如坐針氈,再加母親失蹤這麼大的事發生了。以前回到家,多少有頓熱菜熱飯;如今的家,早不成個家的樣子。冷鍋冷灶不說,就連收檢都一團糟,胡定慧在「賢妻良母」這一科目上,一向很難及格。趙明想,避一避精神過敏的胡定慧也好,至少不用動不動肝火大動吵起來,只是自己一時再沒住處不方便,雖然這個問題也不是不能解決。胡定慧繼續發牢騷的空檔,趙明則考慮着怎麼跟張慧靜說這個事,又或者是否能讓齊修傑幫着間接接洽一下住房問題。半天,胡定慧粗着脖子問,趙明你聽清了沒有?我告訴你,你媽這事我不再負責。我要上班,還要照顧小欣照料這個家,找你媽的事你自己多操點心;當然,你出去住的時候,哪天你媽回來了,我會給你打電話。趙明本脫口想問一個「啊」字,細聽到後面的話,寒意頓生。趙明再也坐不住,不願聽她數落,到小欣房間抱了抱小欣,簡單收拾了隨身日用,跟往常出差一般離了家。
直到見到趙明忽然消失在屋裏,胡定慧驀地滿眼是淚。雖然此前趙明對這個家千般不好萬般不是,但她回憶起兩人曾經的戀愛、結婚、生子,十年就這樣一晃而過;十年之後,曾經那麼熟悉的兩個人,只消幾分鐘,便能形同陌路各奔東西,儘管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孩子。
胡定慧不是輕易失去理性的人,她知道,她跟趙明之間,遲早要分開,也許這正是個分水嶺吧;她像以往完成一次考試一樣,分析難題到解決問題,但生活的複雜程度,遠大於任何一道卷面考題,就連答案,似乎都沒有唯一。她收了收心神,給一個曾辭職的前同事林芳菲打電話,同意在她辦的培訓機構兼職。林芳菲見胡定慧突然答應,既意外又欣喜。在她公司里,如果胡定慧肯過來幫忙,就數胡定慧專業最過硬,她再包裝成名師,對她們機構發展再有利不過。而胡定慧之所以決定去培訓機構兼職,一是她需要賺更多錢供房養家,二是跟趙明關係破裂讓她更有了奮鬥動力,她仔細琢磨「分水嶺」這三個字里蘊藏的意味,爬過一道道坎兒的人生,才能見到不同風景吧。她內心一直覺得繼續呆在職業學院毫無前途,眼看年齡日增考博日漸無望,什麼時候辭職也僅是個時機問題。早出來早出路,時間最經不起蹉跎。她甚至還在謀劃着,幫出版社王主編看稿校對的活要更勤奮,就是熬夜也要一年看出幾萬塊錢出來。就在她信心滿滿的時候,卻聽到小欣在臥室放聲大哭。
她趕忙繞過髒亂不堪的客廳,見小欣在房裏忽然哭得背不過氣去,剛想上前安慰幾句,卻被小欣一把推開,且大聲哭道,都怪你,我不要你。爸爸不回來了,爸爸不要我了。嗚嗚。胡定慧才知道,儘管趙明跟女兒說只是出趟遠門,但懂事的女兒從他們不斷升級的爭吵中,早提前知道了些什麼。在教育女兒這件事上,胡定慧一向很有耐心,她明白,現在的女兒是更需要她的時候。她先提議,跟女兒玩女兒最喜歡的起重機拼裝遊戲來轉移注意力,女兒玩得忘乎所以的時候,胡定慧再慢慢給她臨時講了個勇敢的小孩的故事,小欣似乎完全理解胡定慧的良苦用心,故事最後,小欣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道,媽媽,我也要做一個勇敢的小孩。我會乖。胡定慧一把抱住女兒,又一次淚流滿面。
趙明在大街上已晃蕩了三個小時,都沒下決心要不要給張慧靜或齊修傑打電話。趙亮那,他沒想去過打擾他,他知道趙亮婚後一直跟岳父岳母一起住,短期住下顯然不切實際。為穩妥起見,他還是忍不住把齊修傑約了出來,沒想到齊修傑正在飯店跟女孩子約會,說不介意直接過去。趙明只得找了家飯館胡亂吃了晚飯,等齊修傑把女孩送回家,才見到齊修傑。
趙明直接背着行囊跟他說,走,上你那住幾天。齊修傑立刻露出為難神色,老趙,不行,我早跟小美同居啦,你,這,還得住酒店。趙明奇了怪,你們都同居了,你送小美回家?齊修傑一見露了破綻,只得擰着笑道,送回家那個當然不是小美啦。你知道的啦,只要沒結婚,就有二次選擇權。再說,這姑娘主動追求我的,我一表人才風流倜儻,還能當場拒絕了人家不成。嘿嘿,我好不容易從小美眼皮底下溜出來跟姑娘見了一面,小美來查崗,我說跟你在一塊。這不,說曹操曹操自動到了。萬一小美再來查崗,幫忙獻個聲。
獻身?姑娘都獻身給你啦?趙明滿腦子七上八下,根本無心聽他亂七八糟的情事,冷不防聽了,覺得更莫名其妙。
啊呀,老趙你是不是分個手分傻啦?喔呦,小美真來電話了,快,快,說我們在談事快結束。趙明白了他一眼,複述了一遍。臨了,趙明一轉身,獨自消失在夜幕,走了幾步快開車門前,忽然回頭道,小子,別玩火,悠着點。齊修傑在原地定定站住了,有那一秒鐘,他後悔今晚的輕薄;也只一秒鐘,他便想到,趙明的婚姻危機,還不是他自個玩火導致的。他遙遙脫口而出,哎,我想到一個人能幫你,小慧經理,嘻嘻。趙明丟下一句沒聲好氣的「要你說」便頭也不回搖下車窗揚長而去。
趙明打開音響,掏出一罐飲料,漫無目的開過一條條曾經跟胡定慧走過的小街小巷。他又打開beatles的《hey jude》,真神奇,同樣一個曲子,這回卻聽出了苦澀的煙火味兒。大概十一點的時候,小欣竟跑到客廳給趙明偷偷打電話,趙明聽到女兒稚嫩的童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小欣說,爸爸你回來,我給你開門。趙明只得半哽咽着回答,小欣乖,早點去睡覺,明天幼兒園不遲到。中午,我去看你。趙明關了音響,讓自己大腦放空了一回,便打了一家經濟型酒店預約電話。
在科技公司上班的時候,趙明住慣各種酒店,那時候住酒店都洗完澡之後,一定跟胡定慧、小欣通話。但今晚,他真的不需要跟任何人報備他的心情和行蹤了。他像往常一樣洗個熱水澡,洗完出來才發現頭忘了洗。當他準備又沖回去洗頭時,手機響起來。他看到未接來電顯示「張慧靜」三個字,心口竟撲通撲通停不下來。他想不接電話,他真的不知道,在他如此脆弱的時候會做出什麼事。他又恨不得立即接了電話,雖然對胡定慧那邊交待不過去。猶豫了幾秒,趙明決定繼續洗頭,正像胡定慧說的,他需要冷靜。
水池嘩嘩不斷,水線淋漓下來,趙明像得了幻聽的毛病,總聽到手機鈴聲在不住響。他下意識摸一摸胸口,仍跳躍不停;就連臉上,不知是熱氣蒸騰,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都紅通通火辣辣發燒一般。腦子無法安靜下來,太陽穴突突突有節奏不住敲打,他想完全站穩,卻還是不小心滑了腳,竟就腳面紅腫傷筋動骨了。他喊來酒店服務人員取來酒精、紅花油等擦了一通,卻絲毫不見好轉,卻在下半夜更加腫脹成兩個腳大。
囫圇睡過一夜,他起床望着腫成棉花包的腳,嘆口氣想,得上趟醫院了。當他下地走路,終於發現,已疼痛難忍到無法走路了。他不得不又給齊修傑打了電話,齊修傑還在睡夢之中,模糊聽到什麼「腳腫」「醫院」,他前言不搭後語道,什麼?小慧經理腳摔壞啦,又要去醫院啦?趙明隔着話筒,恨不能用話機摔醒他,他又大聲說了一遍,你從哪只耳朵聽到我提到「張慧靜」啊,還不快過來扶我去醫院。齊修傑腦迴路這才逐漸清晰,不免撲哧一笑,什麼?昨晚上你一個人住了酒店?洗個頭還能把腳摔得走不了路?太奇葩了吧,都能上社會新聞頭條了。這種事你怎麼不找個姑娘照顧你,給小慧經理打電話,妥妥滴。我告訴你,你不打我可就打了。趙明見齊修傑簡直無理取鬧,後悔找了他,想自己勉強支撐着去醫院。
五分鐘不到,張慧靜果然又打電話來;趙明還是不接,張慧靜短訊又進來:你等我,我馬上到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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