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馬席夫船長的經驗還是不容置疑的,就好像他的心裏有一張詳細的海圖,船航行到傍晚時分,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島靠了岸。這裏既不是東方大陸的延伸,也不是斯科沃斯群島的主島,按照馬席夫的計劃,他們將在這裏稍事休整,做必要的修補後,視情況繼續向東或者向南進發。
由於有「儘量不要離船」的警告,大部分如驚弓之鳥的乘客,老老實實的呆在了船艙里。而哈姆雷特和喀秋莎,已經有些迫不及待要與陸地親密接觸了。於是,在爭得了馬席夫的同意後,一行幾人來到了船隻停泊地附近的岸邊,升起篝火,進行了一次簡單的野炊。
「話說你們又給米山和傑馬利休假的時間了?」耐維爾吃着船員們用簡單釣具搞到的肥美海魚,向兩位船隻的守護神發問道。
「並非我們不想他們一起來,而是這兩個人不怎麼熟悉海上的生活,有時候連單程航行都熬不住。所以,我和喀秋莎在商議之後,決定把他們留在庫拉斯特待命了。」哈姆雷特一邊回答着,一邊為還是不太舒服的喀秋莎,調製了一杯椰奶混合西米露似的濃稠飲料,這樣可以讓她快一點恢復精神。
「這兩位大哥真是太遜了,看我就一點事也沒有!」像饞貓一樣嘴裏叼着條大魚的尼爾亞,呵呵傻笑着說道。可離他最近的黛娜猛的用手肘一搗他的小腹,頓時讓這傢伙閉上了嘴。
「好了好了,不談這些事情了。反正我們的最終目的地還是庫拉斯特。早晚都能遇得上他們。」耐維爾不知該笑還是該做出別的什麼表情。他看了看一直沒有說話的賽琳娜,眉頭略略皺了起來,「賽琳娜,你怎麼了?是在為早晨的那些怪魚而心神不寧嗎?」
「有一點。」賽琳娜放下只吃了一小口的魚肉,將目光從篝火中央轉移到耐維爾的臉上,「馬席夫說,還有更大的危險可能降臨,讓大家做好應對準備。可我們卻對潛在敵人的情況一無所知。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巨大的劣勢。我剛才在想,這些魚怪,不會就是黑刀海盜團豢養的吧?」
「不會的,鮟鱇魚怪常年生活在深海中,而海盜雖然精通海戰,卻不可能一直生活在海水裏。」哈姆雷特慎重思索了一會兒,到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曾經從前輩阿瑞斯那裏聽說過,雙子海的大洋底部,也許有一個被遺忘的國度。那裏生活着一種罕見的海洋精靈,和我們一樣是涅法雷姆的後裔。但他們從來不與上層世界有任何聯繫。或者說……」
「只是你們不知道,他們其實一直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邊緣,是不是?」黛娜用有點聳人聽聞的語氣,散佈着空穴來風的恐懼,「嘿嘿,要我說啊,如果那些大魚怪是他們的寵物的話,恐怕咱們這些海底的近親,也不會放過任何發現他們蹤跡的人。他們要想對付我們,只需要直接做成寵物食品就行了。」
「別瞎說,黛娜!」耐維爾頭皮一陣發麻,連忙喝止黛娜將她隨口杜撰的恐怖故事繼續下去。其實一群人圍坐在篝火邊,說說這樣的鬼故事,也是一件挺愜意的事情,但問題是,耐維爾的肚子這會兒有點不爭氣,他需要去小解一下了。
「哎呀,看哪,馬席夫他們也上岸紮營了。」喀秋莎突然一指身後,大家一起望去,果然見到水手們攜帶着一些粗繩、伐木斧之類的工具,正在下到岸上。看樣子他們好像是要安營紮寨,第二天清晨便動手伐木,修補船隻。野炊的人們向水手們招了招手,卻有些奇怪的並沒有得到應答,一陣冷場過後,兩下里便相安無事了。
又挨了一小會兒,耐維爾實在是堅持不住了,他告了個缺,沿着海岸,鑽進了稠密的樹叢中,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什麼危險之後,他才安心的開閘放水。
「唔喲……馬席夫船上的啤酒,還真是挺漲肚的哩。」耐維爾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系好腰帶,可他一回身,卻猛地看到一個黑咕隆咚的小東西,出現在他的眼前。由於黛娜剛才說到了一些恐怖的事情,耐維爾當時被嚇得一激靈,向後跳了一步。
「隊長,沒關係,是我啦。」狼獾之心精靈里的小不點怪人,被耐維爾命名為「黑子」的小東西,未曾得到召喚,便擅自出場了。耐維爾因為自己被嚇到後做出的誇張動作,而有些臉上發燒,他連忙裝作揉太陽穴,擦了一把即將從額頭上滾落的冷汗。
「你這傢伙,我沒施展召喚魔法,你怎麼就自己溜達出來了呢?」耐維爾有點生氣的瞪了黑子一眼,向前走了兩步,想要離開樹叢,回歸篝火那邊,「好了,這次不怪你了,但是下不為例哦,你趕快該回哪兒回哪兒去吧。」
「隊長,聽我把話說完啊。」飄在空中的黑子突然向前一衝,一把拉住了耐維爾的腮部,疼得他險些流出淚來,「如果沒有緊急狀況,我是不會輕易自己出來的啦。你知道現在我們身處的這座島嶼,壓根就不存在於庇護所世界的地圖上嗎?」
「你說……什麼?!」耐維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頓時瞪大了眼睛。從黑子口中說出的石破天驚的大新聞,比黛娜的信口雌黃還要震撼的多。如果他所言非虛,那麼也就意味着,馬席夫預計到的危機,已經進入了倒計時階段。
「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是長期航行在雙子海上的船員、水手之類,一旦進入這片海域,都有可能被空氣中一種無法察覺的迷霧誘導,將本來不存在海島的地方,認定為可以停泊的無人島,就連馬席夫這樣的老船長都不能倖免的。」黑子伏在耐維爾耳邊。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看樣子事情已經非常緊急了。
「照你這麼說。那我腳下現在豈不是海水了?可我怎麼一點也感覺不出來呢,該不會是連我也被催眠了吧?」耐維爾試着打了自己一掌,但臉頰上傳來的火辣痛感說明,他根本不是在做夢。
「我說這裏原本沒有島,並不代表這座島不是真實的。」黑子連忙解釋道,「只不過,它是被一種神秘的力量,從另一個世界的空間位面上。『搬運』到這裏的。其實我能發覺這一點,是因為這種魔法手段,與您召喚我來到這裏,或者你變形成野獸形態,似有相通之處。形象一點的說法,我們現在身處的島嶼,是有人故意設下的捕獵場,而我們很不幸成為了別人的獵物!」
「獵……獵物……」耐維爾越聽越覺得毛骨悚然,到後來不得不惡狠狠的皺了幾下眉頭,好不容易才算沒有被嚇倒。「黑子,那你知道給我們設下這個陷阱的。究竟是什麼人嗎?」
「這我不知道,但我估計,很快他們就會發動進攻了。隊長,你可千萬要小心啊。」黑子急得滿頭大汗,直說到口乾舌燥,還沒有停下來,「哦,對了,你要怎麼跟大家說起這件事呢?馬席夫船長現在也處在不正常的狀態下,他會聽信你一個沒有任何航海經驗的人的話嗎?」
「即便告訴他,估計也來不及逃離了。本來馬席夫違反自己下的禁令,帶水手登岸這件事,就讓我覺得很離譜,看來他的心智也已經亂了,所以沒法指望。」耐維爾看了看篝火那邊的戰士們,深沉的點了點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看這一回,還是只能依靠他們來對抗強敵了。」
「隊長,我建議,您趕快和大家商量一下具體的戰術以及分工,做到有備無患。」黑子撓着小禿腦袋,忽然來了靈感,「哎呀,對了,如果能召喚遠處的援兵,那就更好了。」
「援兵?是個好主意……」耐維爾沉吟了一下,猛的抬頭對黑子點了下頭,「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部署。」
耐維爾匆匆趕回篝火堆旁邊時,野炊已經進行到尾聲。他先選擇了哈姆雷特,上前與他咬了咬耳朵,之後再由哈姆雷特,向喀秋莎傳達了大意。弓系亞馬遜聽到一半便瞪圓了眼睛,差一點從地上蹦起來,將正在與賽琳娜等人說明事情原委的耐維爾,嚇了一跳。
「什麼鬼東西,竟然這麼大的膽子,敢來撩撥我們?」喀秋莎好像真的活過來了,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我還就不信了,讓他們光明正大的衝上來,與姑奶奶大戰三百回合!借他們十個膽子!本小姐的炮轟和排箭可不是吃素的!」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而已,你也不用這麼一驚一乍的吧?」耐維爾無語了,但現在他實在沒有辦法挑選自己的隊友,只能將就了,「喀秋莎,我的意思吧,這裏的局面還要由我們大家支撐,畢竟我們是至高天堂認證的堂堂屠魔勇士。不過呢,也要預先留好後路,而距離這裏最近的,應該是斯科沃斯群島,也就是你,喀秋莎的故鄉。」
「你該不會是在打我那些英勇姐妹們的主意吧?」喀秋莎一下子把嘴撇到了耳根下,一百個不情願的搖了搖頭,「幹嘛非要叫她們來瞎攙和嘛,都好多年不見了的說。」
「喀秋莎,不要耍小孩子脾氣了,即便為滿船的生命考慮,你也應該放下與母親的一些過節,或許,這可能成為你們互相原諒的契機呢?」哈姆雷特在旁插話道。看得出,這位忠厚老實且是喀秋莎最好搭檔的聖騎士先生,在她這裏還是有些話語權的,再加上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助攻」,喀秋莎終於點頭答應了下來。
喀秋莎用莎草紙寫好信箋,裝入空竹筒塞好。至於「信鴿」,則只好由耐維爾召喚來的烏鴉臨時客串了一把了。說句實話,生活在叢林與曠野中的烏鴉,對於在海中辨別方向,以及持久性無落地飛行,並不怎麼在行。所以耐維爾在它出發前,特意摸着腦袋,對它嘀咕了半天。才放它遠走高飛。
「你在跟它說什麼?」賽琳娜湊到耐維爾身後。好奇的問道。「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鳥語啊?」
「跟這些追隨我很久的野性生靈交談,其實並不需要懂得鳥獸語言。」耐維爾對賽琳娜笑了笑,能在一場即將到來的生死大戰之前,如此近距離感知她身上芬芳的氣息,也算是一种放鬆了,「我只是在囑咐它,要一直往南飛。實在累得不行,找礁石停歇時,也要注意不要被海浪打濕羽毛。另外,我讓它儘可能的發動一下海鷗海燕之類的海鳥,有它們的幫助,送信成功的幾率會大一些。」
「原來如此。」賽琳娜的臉上,還是沒有出現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是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下,她坐到耐維爾的身邊,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干木棒。攪動了一下篝火的餘燼,忽然不經意的問道。「你怕嗎,耐維爾?」
「當然怕,不過有你們在,我不會很怕。」耐維爾看了看遠處還在做搬運工作的船員們,輕輕地帶出一個笑容,「賽琳娜,我的直覺不會錯的。這座荒島不會是我們的墳墓,只能是那些設置陷阱的傢伙,埋葬自己的地方。」
「你還真是樂觀呢。」黛娜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打斷了他們這對兒的竊竊私語,「喲喲喲,對不起嘍,我不該妨礙你們的。可是,我想那些設置陷阱的傢伙,應該就要有所動靜了。不過很明顯不是正面進攻,而是用突襲的手法,先給我們製造一點心理壓力——喏,你們看,馬席夫的人,有的要去森林裏了。」
「怎麼辦?現在制止他們,不會引得伏擊者直接動手摧毀這座島嶼,或是將我們放逐到另一個空間斷面吧?」耐維爾看了看黛娜,又看了看賽琳娜。刺客小姐猶豫了一下,忽的一下站起身來,從森林的側邊緣,悄然跟了過去。
「你也去吧,一定會有好戲看的!」黛娜一推耐維爾的後背,示意他跟上賽琳娜,「放心吧,貓貓會好好保護你的,我現在非常信任她的能力。再說了,你又不是只能站着挨打,多少也有一點還擊的本事了。去吧,救人性命可是上善之舉,祝你們成功!我們大家還要在這裏繼續警戒敵人呢。」
耐維爾只好硬着頭皮跟了上去,其實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什麼賽琳娜稍有動作,他便會像受吸鐵石擺佈的鐵屑一樣粘過去。兩人跟在那三四個水手的身後,摸進了叢林。而被跟蹤者就好像是着了魔一樣,就這樣邁着等頻率的步伐,向叢林深處走去,一點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甚至有好幾次,耐維爾不小心觸動了藤條或者樹枝,發出很大的動靜,也都沒有驚動他們。
「我現在相信了,他們不可能聽你的,啟航撤離這座島嶼。」賽琳娜對耐維爾輕聲說道,「他們已經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操縱了心智,這幾個大概相對比較嚴重一點,應該會成為第一批受害者——可是奇怪了,為什麼我們都沒有受到影響呢?」
「繼承涅法雷姆祖先血脈的屠魔勇士,豈是一般小怪物可以蠱惑的?」耐維爾根本無法對賽琳娜的問題作答,只好選擇了強詞奪理,「咦?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是有一點聲音,很微弱……就好像……是有人在病中慢慢的呻吟一樣。」賽琳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她示意耐維爾壓住腳步,時刻保持與自己的距離,以免發生危險。
「沒錯,不過那不是一個聲音……像是一群人極其微弱的呻吟聲。」耐維爾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可以說出如此令人腦後冒冷風的話來,為了能夠警戒側翼,他停下來,召喚出毒藤和兩條靈狼,聊做壯膽用。不過稍稍耽誤了一下,那四個水手與他們的距離,便被拉開了。
隨着逐漸走入幽深的叢林,耐維爾覺得渾身上下開始起雞皮疙瘩,同時空氣中瀰漫的沼地濕氣,也使得他在單薄外衣下的肌膚,感到了陣陣涼意。那聲音越來越近,可以清晰地辨別出,應該是六七個,甚至是十來個女人的柔弱聲線。她們似乎是在呼喊着「救命」,但語氣一點也不像落難者。
這很明顯是一個陷阱。耐維爾和賽琳娜繼續追蹤了一小段路,叢林之中,突然被煙霧籠罩。前方的四個水手,仍在愣愣的向迷霧中心走去,又過了一小會兒,一片位於林地中央、散發着霧氣的清澈池塘,映入了耐維爾的眼帘。
就是這裏了!可受引誘到此的水手們,卻沒有發現聲音的主人,只能呆立在池塘邊,望着一池的清水,繼續發愣。
水聲——
趴在離池塘十幾米遠的地方的耐維爾,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到池塘中驀地劃出幾條細長的水跡。一條條大魚游近了岸邊,直直的向着水手們游去。耐維爾剛剛心中一驚,卻見那些魚形的物體紛紛躍出水面,在水上露出半截身子。她們用一雙雙藍綠色的眼睛,盯着呆若木雞的水手們,只是那樣盯着,沒有一點敵意。
用神秘的傳音,引誘水手到此的,是一群可以被稱為人魚的傢伙。它們——準確的說,應該是「她們」,有着比一般人類女性略微瘦削的上半身,耳朵呈現魚鰭狀,腰部和腋下,隱隱露出幾片可以反光的鱗片。她們的長髮,打理成像海藻一樣的帶狀,顏色為深藍綠色,濕漉漉的顯得有些怪異。有幾個人魚側臉面向耐維爾和賽琳娜這邊,中肯的說,以人類標準評價,說她們「面容姣好」一點也不為過。
「這還是一個溫柔的陷阱啊。」耐維爾知道的,在很多西方奇幻中,外表美貌的美人魚,實際上是徹頭徹尾的食肉動物,水手們新鮮的,更是她們的盤中美餐。他想要再湊近一點,以便在人魚向水手發動攻擊時,能夠及時援手,但他的衝動卻被賽琳娜攔下了。
「不要亂動。」賽琳娜指向人魚們,果不其然,她們開始搔首弄姿,引誘水手們下水了,「你只要在關鍵時刻變成熊人,猛的站出來嚇掉她們的膽就好了,剩下的事情由我來做!」
「快看,賽琳娜!」耐維爾雖然很想對賽琳娜伸伸拇指,表示自己已經會意,但局勢的突變已經讓他沒有時間這樣做了。只見人魚們的臉,開始從嘴巴處發生異變,原本還是櫻桃小口,竟然一點點咧開,露出了兩層的獠牙,還有分叉的舌頭。與此同時,魚鰭狀的耳朵處,也開始出現三組波浪形的鰓弓,這分明就是她們向水下狀態轉變的徵兆!
分分鐘美人變妖魔,如果沒有個大心臟,恐怕在庇護所世界,不可能活得舒坦。耐維爾和賽琳娜對視了一眼,相互點頭鼓勵後,這場也許勝算不大的營救戰鬥,正式打響了。(未完待續。。)/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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