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從山上回來時,梁樁已經帶着梁葉去鎮裏上了一次藥,梁嬸子一見她白白淨淨的臉,愣了半響,
「這樣的模子,生養在我們窮人家是禍害啊,」
梁嬸子從灶里撈出一把柴灰,就抹上了張青的臉,
刺鼻的粉末刺激着張青的呼吸道,她皺起了眉,這是她第一個正常人類表情,
「哎,」梁嬸子深深嘆息,
她以前怎就沒發現張家姑娘生的如此美,現下又是呆傻的,以後該怎麼辦啊,
沒過幾天梁葉的手就消了腫,繃帶也可以拆開了,小小的手心上烏紅髮黑的傷口很猙獰,
梁嬸子一見又要掉眼淚,
後來梁葉不再去學堂,每日留在家裏自學,買不起紙,就用樹杈在地上寫畫,
而這也是張青唯一真心自願接近梁葉的時候,
在一個由單一生物主導的星球上,她必須了解了他們的文明構成,以尋找莫卡或者其他智慧生物到達過的痕跡,
田地里蓋了霜,梁嬸子不用每日都出門耕作,可以專心照看兩個孩子,經過打擊,梁樁潛在的男人心性被激起,他每日一早便出門到鎮上去賣柴禾,柴禾是張青前一天上山積攢下來的,漸漸的他有了常客,家裏終於有了閒錢,
所以這天,梁嬸子把家裏養了很久的雞殺了,給梁葉補身體,
雞湯的香味飄到整個園子裏都是,
「青姐,這是你的名字,」梁葉在地上曲折的畫出筆畫,他還很不習慣使用左手,「張,青,」
他指着地上的字,說的很慢,好像有意在教張青說話似的,
張青盯着那兩個圖案看了良久,望向梁葉,頭竟輕不可見的點了下,
「太好了,太好了,青姐理我了,」梁葉高興的蹦起來,觸碰到了還未好全的右手,又是絲絲的疼,
「動作小點,別又出血了,」梁嬸子連忙跑過來看梁葉的手,
「娘,青姐剛才聽懂我的話了,她理我了,」梁葉左手扯着梁嬸子的袖子很興奮的說,
「青姐才不是傻子哩,她比我們都聰明,」梁葉對張青相當有自信,
「好,好,你青姐本來就不傻,」梁嬸子過不得梁葉,只得說道,「村里人都被蒙了心,多好的姑娘啊,」
梁嬸子看了看張青髒兮兮的臉,又想起原先她的本貌,才八歲的年紀啊,將來張開了,會是如何的清麗脫俗,
張青卻還在看梁葉寫的字,在心裏試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張青,
梁嬸子返回繼續煮食,
「梁,葉,你看我的名字,梁葉,我叫梁葉,」梁葉一遍一遍的重複,好像這樣張青就能夠記住自己,就能夠出聲叫他一回,
這時,中午下學三個孩子路過梁家,聞到雞湯香,又聽到梁葉清亮的聲音,紛紛站在他家柵欄前,
「葉子,你在做什麼,」
問話的是石大樹的小兒子石小磊,也是張青差點定親的對象,不過八九歲的年紀,隨他爹胖嘟嘟的,鼻子上還吊着一抹鼻涕,邊講話邊吸鼻涕,
張青瞥了一眼他鼻子上青黃色的分泌物,又看了看另外兩個小男孩,她覺得還是梁葉看起來更順眼,
「我在教青姐識字,」
「嘿,你跟一個傻子叫什麼勁啊,」另一個瘦高如樹枝的男孩恥笑道,「就算她不傻,女子學什麼字,讀什麼書,有用嗎,」
這是一個女人地位低下的社會,窮人家的女兒就是嫁人繁衍後代用的,還要操勞家世,會女工,會耕田,會把丈夫孩子照顧的服服帖帖的,唯獨不需要會讀書,
孩子們從小耳濡目染亦被灌輸了這種思想,
「那我們讀書有用嗎,」梁葉反問,
「當然有用,將來我要考取舉人,就像你叔叔那樣,成了大官,飛黃騰達,」石小磊語氣里好像篤定自己百分之百會中舉,
「萬一考不上呢,和黃夫子一樣當一輩子教書先生,」
梁葉笑着說,
小小的孩子已經懂得什麼是諷刺,
「我們知道你怨他傷了你的手,但是那天你的確說錯了話,」石小磊又說,
梁葉突然朝他大聲喊道,「我沒有錯,錯的是他,你們這群傻子,」
的確,他們都是一群傻子,被所謂綱倫道理捆綁住的小傻子,
「你簡直瘋癲了,」石小磊氣怒着說,鼻涕一晃一晃的,就是掉不下來,「你才是傻子,和傻子住在一起,也變成了傻子,」
年紀較大的那個孩子也插進了他們之間,「你還看不起黃夫子,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一介貧農,家貧如洗,活該你一輩子這個命,」
這三個孩子家裏都比梁葉家裏強些,
「我就是看不起他,沒有本事,只會把氣撒在孩子身上,」梁葉挺着背脊說,這些話是他從父母嘴裏聽到的,
「你們看着吧,總有一天,我會出人頭地,我一定要走出這個村子,」
「笑話,就憑你,一個殘廢,哈哈,」三人皆笑,
「我們走,」石小磊對另外兩人說,
瘦高個孩子臨走前,撿起地上的大石頭,就着朝一旁默然的張青扔來,但張青輕移腳步,躲開了,
石頭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這要是砸到臉上,豈不是要毀容,
「牛三兒,你敢打青姐,」梁葉說着衝上去就要為張青報仇,小孩子精力就是旺盛,
幸好梁嬸子聽到爭執聲,及時出來,攔住了梁葉,三個孩子沖梁葉吐了口水,也一鬨而散,
「怎麼和你爹一樣,毛毛躁躁的,還要不要你的手了,」
「牛三兒拿石頭扔青姐,」梁葉擰着鼻子,很生氣,
「行了,行了,不是沒砸到嗎,」梁嬸子溫和了語氣,「來,進來喝口雞湯消火,小小年紀脾氣就這麼暴躁可不少,」
梁嬸子人是好,尤其對孩子很有耐心,
梁葉轉身就跑到張青身邊,
「青姐,走,我們去喝雞湯,」他說着伸出左手,就要去拉張青的手,
張青出於本能反應要避過身,又好像想到了什麼,沒有動,
梁葉咧嘴一笑,小手握住她的,
兩個孩子手牽手,一個矮小,一個瘦弱,真像兩個親姐弟,
梁嬸子看着,臉上不由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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