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寒的聲喉里的字字帶着冰一般的溫度,寡月抱着顧九顫顫地起身,後退數步。
孤蘇郁冷目望着廟中的動靜,習武之人視力極好,他是一眼就看到那廟中略褪的人。
很好,沒有離開,都在!似乎還是兩個!
的確是長安陰氏該有的見識與行事風度,一個普通人竟能這麼遠聽到他們的談話,並在第一時間熄滅了燈籠。
他也不想多添罪孽,要怪就怪他們命不好,得罪了他們得罪不起的人,還是一而再再而三。
「孤蘇郁……」虛弱至極的聲音響起,「我周子謙一生從未求過人……只求你今日能放了他們……用我的命換他們的……」
孤蘇郁冷哼一聲:「你的命若是我想要早取了!」
黑暗的廟宇中,陰寡月慌亂的拿起包袱往破廟後跑,短短數句他已從他們的交流中獲取了大量的信息:來人是來殺他的;來人與周大哥是舊識,周大哥為了護他受了傷。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離開!
無論怎樣第一時間離開。
「包圍這裏!」
寡月還未找到這座破廟裏的其他出口的時候,就聽到這個足以令他絕望的命令!
他體力不支的背着顧九,因他本是大病初癒,又常年痼疾,背着顧九尚有些乏力,他心緊,將包袱里的薄薄的棉布取出一條,將顧九和他一捆,打了個死結綁在一處,這樣他行動也能方便一點,顧九也不會老掉下來。
「回大人已經團團圍住了!」
「陰寡月想活命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孤蘇郁衝着廟門喚道,「出來我可以好好談談。」
寡月心裡冷笑,依舊在破廟裏尋着出路,黑燈瞎火,猶如盲人摸象。
孤蘇郁陰沉的鳳眸里並不見什麼情緒,他衝着被綁着的周子謙一笑道:「師兄,師弟可以不殺他。」
周子謙淡漠的眼底閃過一絲情愫,猛地望向他。
孤蘇郁笑意更深,「大哥還是太天真了些,你既一口……你既知我小人之心,比試都能使詐,那我又何嘗肯放了他?」
周子謙看不清他斗笠下的臉,卻瞧見他斗笠下唯一看得真切的薄唇高揚起,陰寒的聲音縈繞於耳:「來人,點火燒了這破廟!」
「是。」
煤油焦灼的味道撲鼻而至,發寒的話語迎耳而來。
破廟內,忙碌驚慌的少年呼吸都窒了。
火燒破廟……他想過很多死法,卻唯獨沒想過這種,額際的汗水滑落,此刻他畏懼死亡,更多的是因為背上的女子。
終於有一天,不是單純的為了報仇雪冤而活着的時候,終於有一天他尋到十六載冰冷生命里的一抹暖陽的時候,他卻沒有時間長久的擁有這溫暖……
他甚至萌生一種消極的想法,若是能和她一起死去,也是好的。他又怎能如此自私的替顧九做決定?
廟門的四周都有火光燃起,木頭燃燒的味道迎風入鼻,廟門外,周子謙哥嘶聲喚了一聲後被人擊暈。
什麼是絕境,於陰寡月現在就是。
他有些慶幸顧九是睡着的,不用像他這麼清醒的面對死亡,很恐懼,是的很恐懼。
以至於多年以後他還依稀記得,漫天的火,撲面而來,燒毀的房梁落下,他背着顧九,熱汗淋漓,一步一步的後退……
終於,他痛恨了深陷絕境的感覺,深惡痛絕!半月前他的無力在目睹顧九身上的鞭痕時,之後他的無力在長安陰暗的牢房裏,此時在破廟漫漫的大火之中……
無力、絕望、驚恐……這是身臨絕境時的感受,他卻一次一次體會……
沒落的貴族,罪臣之子,在旁人眼裏活的像條狗一樣,任人宰割,捏死他何其容易?
火光染紅清澈的鳳目,世人皆視他若芻狗,所有人都容不下他,如果只有權力頂端,萬人之上才能保全他在乎的人,他何不據理力爭年一雪昔時恥辱、護妻兒、看小人如何灰飛煙滅!
他不甘心,不甘心……
慌亂間他早已將顧九從背上放下,重新護在懷裏。
剩下的水壺都被他打開他將水全部倒在一件外袍上,將那濕漉漉的外袍裹着顧九的下巴鼻子系在頸上。
煙灰的氣味如此嗆人他不適應的猛咳嗽了幾聲,他自來肺不好,這回全是靠忍着的。
他抱着顧九避開火,一路往中央退,終於退到了破廟未被損壞的塑像前,整個破廟就此處一個空地了。
陰寡月抬首一看,借着火光,他這時才細細的看出這尊塑像——女媧。
他一時悲慟,「噗通」一聲跪地。他從不信神佛,此刻抱着顧九卻重重一叩。
頭正好叩到女媧娘娘的腿上。
「咔擦」一聲,那聲音他無疑是陌生的,倒是像刀劍擊石的聲音。
一瞬,女媧像底座裂出一道口子來。
陰寡月大驚,想也不曾想這下面還會有什麼機關暗器,款着包袱抱着顧九就往哪暗道里走。
之後的很多天後,他才從他在葛翁那裏拿的書中其中一本書上所記載的《五嶺志·鬼神》中看到這樣一斷文字:大雍開國之初,戰事頻繁,各郡廟宇毀壞無數,唯梅關外五十里女媧娘娘廟,塑像絲毫無損,廟中祀奉者無一人喪生。
女媧像下是廟中祀奉者為逃生所建的秘密通道,只是年代久遠,寺廟空置,已無人知曉了。
落入塑像下的密道中那塑像已自動關閉了通道,火摺子還在,他點了蠟燭,因為通道里有氣流,蠟燭燃燒不會熄滅。
至次日清晨的時候他走出了密道,只是眼前的景象,荒蕪的讓人陌生。不是比鄰官路,也沒有城鎮。
——
卯時的時候天空中便下起了雨,一直到現在未停,火熄滅後,孤蘇郁的手下當真從破廟裏抬出了兩具屍體。
只是離開的時候韓溪詫異的望了眼那經過昨夜一夜的火,依舊完好無損的女媧像。
周子謙跪在泥地里,凝着那兩具屍體悲慟的落下淚來,以往他為劍士,尊師曾言:他一生為情所困,雖是劍法一流,終不能成為一個好的戰士。
悲慟中他抬眼望了一眼那女媧像,大雍建朝百年經五帝,這廟宇佇立於此已是百年,只是這女媧娘娘的臉,此刻凝着卻頗有熟悉之感。
大雨之中,靛青色紙傘下的鳳眸陰寒的男子,凝着周子謙的身影和那冰冷的兩具焦灼的屍體,眉目一黯。
「回都。」冷漠的二字溢出那人薄唇,依舊是來時的一身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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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的大伏筆近期要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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