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戰切磋完畢,時間已經不早。歸心島上高懸的烈陽也落了下去。
平凡人家日升而起,日落而息,早就形成了規律。
九門大選結束,元洲四方來的海船也駛離歸心神樹,歸心島又沉寂下來。
白不語正在歸心島中閒逛,夜色快要降臨,街上已經是冷冷清清。自己又與洛家斷了塵緣,沒地方可去,正在苦惱之中。
走了一段路,發現前方燈火通明,在沉寂的歸心島上極為顯眼。
白不語走近一看,原來那仙尊樓還未打烊。他身上沒有元石但又回想起那仙釀醇的美味,一時間流連在仙尊樓前不願離開。
「少俠,在仙尊樓前徘徊已久。所為何事啊?」
白不語站了半晌,正尋思是不是去找周術,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詢問。
轉身一看,竟是個華服中年人。那中年人樣貌平平無奇,正上下打量着白不語。
白不語有些尷尬,這個時辰在酒家門口流連確實有點奇怪,也難怪別人前來詢問。
「哦,我只是隨便逛逛。馬上就要離開。」白不語為自己圓場,道。
華服中年人拱手笑道:「我是這仙尊樓的樓主,呼明遠。我見少俠面善,想請你免費喝一杯。不知意下如何?」
白不語聞言臉上一紅,呼明遠明顯識破了自己的窘境。心中暗想:「這點小伎倆在這些老江湖面前果然不值一提。既然別人給了台階,當然得下去。」
於是白不語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
呼明遠見白不語欣然應允,也是心情大好。帶着白不語走進了仙尊樓。
此時,仙尊樓中食客寥寥無幾,歌姬也都散了場。餘下幾個夥計正在擦拭桌椅。見到呼明遠進來,皆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呼明遠對白不語道:「你我二人就在此大廳把酒言歡,如何?」
白不語道:「大丈夫不拘小節,簡單就好。」
「那好,上酒。」呼明遠顯然極為讚賞白不語的這番言論,二話不說,立馬喊酒。
片刻,幾個小廝合力抬上一個巨大的酒桶來。
那酒桶要三人合抱才能抱得住,上面反扣着兩個巨大的海碗。
白不語見狀已經是驚得說不出話來,心中暗想:「這酒要是喝完了,不死也得半條命吧?」
呼明遠看到白不語震驚的樣子不由得笑起來,道:「少俠莫慌,喝酒一事隨性而為。觥籌亂心,不必勉強。」
白不語聞言臉上微紅,拱手道:「讓前輩見笑了。」
呼明遠見酒桶搬了上來,就讓幾個小廝關門打烊。
他輕拍酒桶側面,酒桶的桶蓋便飛了起來。呼明遠順勢接住桶蓋,往地上一扔。
那桶蓋一開,酒香就已經席捲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大廳。白不語一嗅便知,這就是仙尊樓最出名的仙釀醇。
呼明遠也不避諱,拿起海碗舀了一大碗一飲而淨,來不及抹淨嘴角的余酒便喊到:「酒還是這仙釀醇妙啊!」
「來來來,我給你滿上。」呼明遠見白不語沒有動手,直接就給白不語倒上一大碗。
早先那仙釀醇的絕妙滋味,還如同在口舌之間。白不語也不再客氣,一口氣就幹了這杯。頓時心口生香,回味無窮,不由得讚嘆了一句:「好酒。」
「少俠!好酒量,好氣魄。還不知道高姓大名!」呼明遠問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白不語!」白不語拱手道。
呼明遠臉色泛起潮紅,道:「你就是那天地異象的『元兇』白不語啊?!聞名不如見面,果然是一表人才。不錯,不錯。」
「前輩認識在下?!」白不語問道。
呼明遠又將酒滿上:「誒!不要前輩前輩的了,酒桌上沒有什麼輩分,你我兄弟相稱即可。白兄弟的大名如今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哦,對了!還有個什麼外號來着。對!劊子手,哈哈哈...」
「劊子手?!」白不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呼明遠道:「沒錯啊!還有你那把斷刀現在可是神兵利器,刀下亡魂無數,名號血戮。」
白不語這下徹底無語了,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呼明遠接着道:「你小弟把整個歸心島都傳遍了,你這做老大的居然還不知道?!」
白不語臉色一變:「原來是周術這小子!!」
呼明遠笑道:「無妨無妨,這些都是虛的。來,喝酒。」
說完他又幹了一杯,接着問道:「不知白兄弟可否聽過仙尊樓的由來啊?」
白不語聞言先按捺下找周術算賬的性子,道:「也曾道聽途說過。不知是真是假。」
「是否說的這仙釀醇是天上神仙所賜,人間難得幾回啊?是不是還說過仙尊樓主,酒贈英雄,成就其仙途的故事?」呼明遠問道。
「的確如此。」白不語喝了兩碗酒,臉上已經抹上了潮紅。
「非也非也,這都是半真半假的傳聞。」呼明遠笑道。
白不語臉色一正,他對此事還是極為好奇:「哦?既然如此,還請呼兄明說這真假。」
「其實這仙釀醇是呼家祖輩相傳的道酒。所謂道酒,品酒中之道是真,嘗酒中之味是假。」呼明遠連喝幾碗酒,臉上那潮紅卻退散開去,「可惜,這麼多年來,真的能品出酒中之道的人太少太少了。」
「呼兄,如此說來仙釀醇中還有道?」白不語問道。
「那是自然。」呼明遠淡淡說道。
白不語點了點頭:「不知是什麼樣的道?」
呼明遠看了白不語一眼,問道:「那白兄弟心中的道又是怎樣的呢?」
白不語思忖片刻,道:「我的確沒有深思熟慮過什麼是道。在我心中的道也許是保護家人的力量吧。」
呼明遠聞言臉上露出神秘的色彩:「所謂道並沒有定論,道由心而生,存於天地萬物之間。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事物,心中所產生的道也是不同的。相畢,白兄弟定是心中有憾,所以才覺得道是保護家人的力量。我是否說錯?」
白不語聽到呼明遠的話,心頭一顫,姐姐死在身前的那一幕又浮上腦海:「的確如此。」
「你放得下嗎?」呼明遠又問道。
「放不下,這是我心頭的結,必須要打開。」白不語又喝了一碗酒,壓制住內心的火氣。
呼明遠輕聲笑道:「如何打開這結?」
「自然是手刃仇敵,還我公道。」白不語狠狠的將碗砸向地上,臉上已經爬滿了怒火。
呼明遠站起身來輕拍了一下白不語的肩膀。白不語只感到一股寧靜祥和的氣息傳來,自己居然再也生不起氣來。他心知是呼明遠在幫自己平復心境,拱手道:「多謝呼兄。」
呼明遠站在白不語身邊,淡淡道:「仇恨有時候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你且看這酒中之道。」
只見呼明遠從酒桶中舀起一碗酒,往空中一潑。他雙手揮舞,那酒水便隨手而動。
白不語目不轉睛,生怕看不清這酒中之道。
那酒水慢慢分出一抹酡紅,而後又是紫綠,再又是橙黃。
九彩之色接連出現,猶如彩虹跨過半空。呼明遠仍然沒有停止揮舞,他越舞越快,白不語眼花繚亂看不明虛實。
呼明遠身影一分為二,二分為四,轉眼便分出八人,將白不語圍在其中。那酒的九彩之色也慢慢分八十一種,種種不同,卻又相融相合,奇妙無比。
三十六息之後,白不語眼前一閃,景象突然消失。待他定睛一看,那呼明遠分明還是坐在桌上飲酒,先前的一幕幕如同沒有發生一般。
呼明遠看着白不語,笑臉盈盈:「白兄弟,看來此番飲酒,收穫不小啊。這酒中之道,感覺如何?」
白不語心知這呼明遠絕對不是普通之人,自己雖然心智極為堅韌也在不知不覺中落入他所製造的幻境之中。
「我確實看到了很多不同的景象,但卻還是沒想明白到底是什麼。」白不語心似明鏡,卻也看不出那幻化的顏色是什麼意思。
呼明遠又道:「這仙釀醇由九九八十一種材料鞣製而成,酒味醇香可口。性子不烈,卻又回味無窮。這八十一種材料,性有相剋也有相生,但他們融合在一起卻是極溫和。這!全是因為仙釀醇的水源是世間少有的奇物。這樣說的話,你可否明白了?」
白不語腦中一道靈光閃過,似乎已經抓住了那酒中之道。
「他先前說過仇恨並非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難道所說的酒道是包容?!」白不語低聲喃喃。
呼明遠不再賣關子,說道:「記住我說的話,每個人眼中的道都不是唯一的。它隨着時間,隨着經歷,慢慢改變升華。若你有道心,便要立一個最底層的道,這個道不斥萬物,包羅大千。唯有如此,才能在以武入道的大潮之中尋求到無限真理。」
白不語聞言,眼睛一閉便陷入沉沉思考之中。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這道理淺顯,卻又深邃。雖說呼明遠所傳之道,是包容之道。好像是道中尊王,能納百物,顯得極為可靠。可是我心亦堅,不為他道所動,正如參與九門大選的考研之中所學。我有我道,在我道中,我便是主,不臣服他人之道。」
一瞬萬息,白不語心中再也不起波瀾,浮躁如同泡沫般消散:「呼明遠酒道雖強,但也不過是旁門左道,只有我心中的道才是正統之道。如今,我便為我的道正名,血仇必報,殺人必以命償。既然如此,我的道便是殺道!」
想畢,白不語睜開雙眼,眸子中精光爆射,從小在岐山密林獵獸的殺氣隨意而發,竟然又是踏入了另外一個層次。
呼明遠見白不語醒來,那氣勢已經完全不同,殺氣四溢,非比尋常。笑道:「白兄弟,恭喜你從酒道之中悟出了自己的道。」
白不語拱手一拜:「還要多謝呼兄指點迷津。」
「還有一事,我未曾說明。贈酒成英雄的美事,確是存在。當初那人也是如你一般悟出了自己的道,如今,你便是這仙尊樓第二個真正品對了酒的人。時間不早,快去吧。哈哈哈哈....妙哉,妙哉。」呼明遠笑聲由近及遠。
待白不語抬起頭來,哪裏還能看見呼明遠的身影。他此時坐在仙尊樓旁的石凳之上,街上行人匆匆,天色已近午時。
「難道這一切都只是夢嗎?」白不語嘖嘖稱奇,他望向仙尊樓,越發覺得這是非同凡響的地方了。
「還是趕快趕往城主殿,周術也許早已經到了。」他不再管仙尊樓之事,朝城主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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