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本初子午線上的倫敦。
英國的天氣一日多變,晴雨交加。夜晚九點的倫敦已經被黑暗籠罩,泰晤士河畔華燈初上,這座歐洲最大的城市開始了它的夜間歌舞。淅淅瀝瀝的雨落在地上,發出噼啪聲響,幽黃的路燈映照着雨霧迷濛的古老街道,整座城市仿佛從十九世紀中走來,這個時候的倫敦給人一種錯覺,好似那個遊走在夜間的開膛手會從小巷中披着披風乘霧而來,宛若吸血鬼一樣,奪取年輕女性的生命。
高跟鞋獨特的聲音在雨霧的街道上響起,路燈下一個身穿紫色連衣裙,撐着一把小傘的女人自霧中走來,黑髮披在肩後,款款而行,宛若貴族。
倫敦城西部的夜是安靜的,下雨的時候街道上行人稀疏,空寂無比。女人扭動着腰肢,不急不緩的走到了一座威嚴古老的建築前,定住了腳步。
她仰頭看着這個佇立在夜間的威武建築,眼神變了一變。
西敏寺,這座英國最古老的教堂,見證了一千五百多年來歷任英國帝皇的加冕,也見證了他們從王座走向墳墓的最後一程,還有王朝的更迭興衰。
奧蘿拉輕嘆了一聲,嘆氣聲迅速消散在迷霧之中。她抬步朝着西敏寺走去,值夜的門衛見到了一個女人突然出現在這裏,愣了一愣,準備出生阻止的時候,奧蘿拉已經走到了那個門外的面前。
「slinegsc。」奧蘿拉輕輕吐出一個咒語,門衛的神色忽然恍惚起來,他似再也看不見面前的女人一樣,雙眼迷濛,保持着站立的姿勢一動不動。
西敏寺在英國是十分重要的一個教堂,承載着英國千年歷史,守衛自然森嚴。但人類再森嚴的守衛對於巫師來說也不過是形同虛設,沒有巫師會懼怕人類的守衛。奧蘿拉舉着傘,沿途所遇到的守衛都被她用相同的咒語迷住了,她也沒有傷害那些人類,畢竟她曾是英國的守護者。
她的腳步停在了那扇雕刻着神的大門上,收了雨傘,將傘靠在一旁高聳着支撐着這座建築的宏偉石柱上。
「donkhgols!」奧蘿拉雙手按在大門上,在五米高的大門前她的存在顯得是那麼渺小。奧蘿拉閉上雙眼,巫師之力在她身體裏凝聚,咒語之下大門緩緩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教堂內幽暗一片,奧蘿拉抬步走了進去,平日裏熱鬧的教堂一旦沉寂在夜晚中卻顯詭異,似是那些埋葬在教堂之底的亡靈貴族開始出現在這座教堂里,那一排排無人的禮拜席上仿佛坐滿了幽靈,而他們正轉頭看着這個突然進來的打擾他們的女人,也許,有些幽靈,還是奧蘿拉的熟人。
奧蘿拉清脆的高跟鞋聲在空蕩的教堂中迴響,有一種攝人心神的感覺。
「incendia!」奧蘿拉停下前進的腳步,咒語一下,教堂內原本熄滅的蠟燭在瞬間燃起,點亮了這座空曠的教堂。
燭光映照下更顯出了這座教堂的森嚴之美,那古老的石雕透着一股深沉的藝術氣息,但奧蘿拉卻沒有向四周張望,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教堂祭壇前一個佝僂身影上。在她進來之前,這個佝僂身影不知道在這裏站立了多久,仿佛一個有型有質的幽靈。
那個人似是沒有被奧蘿拉的到來所驚擾,也並不感到詫異,他的目光停留在祭壇上的那張尖背靠椅下,這張椅子有七百多年的歷史,歷任帝皇加冕時,都會坐在這張椅子上面。但他的視線卻是停留在椅子下方,那裏曾經放着一塊叫做『命運之石』的石頭,十三世紀的時候,愛德華一世將這塊石頭從蘇格蘭搶來,不過在二十世紀的時候,這塊命運之石回到了蘇格蘭,它在英國留下的,不過是座椅下的一個凹槽。
「我以前想不明白為什麼你會喜歡在西敏寺坐着,」老人沉沉開口,聲音透盡歲月的滄桑,「不過在監獄裏呆了六十一年,我算是明白了。」他忽然仰頭看着那蒼穹之頂,嘆了一聲,「這裏,實在是一個靜心之所啊。你也是這樣想的吧,奧蘿拉老師。」
他緩緩的轉過身來,看着站立在本堂長廊上的女人。她還是一如記憶中一樣,三十許的面容,身段依舊,時間已經沒有辦法在奧蘿拉身上留下痕跡,因為她已經從時間的洪流中逃了出來,成為了自然的叛徒。
奧蘿拉平靜的注視着面前這個蒼老的人,眼神難辨,許久她才道,「馬修,沒想到你老了這麼多。」
馬修嘶啞的笑了一聲,「上一次見到你已經是六十一年前了,那時候我被戒律者追殺,找到你想要得到你的幫助,可是你卻沒有出手。」他的目光平靜,沒有一絲怨毒和鄙夷,似是在說着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在三角洲監獄裏整整呆了六十一年,原本我以為我會老死在那裏,卻沒想到我還能再見到你,奧蘿拉老師......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有變。」
奧蘿拉沉默了片刻,劉海下看不清她的表情,「當年是我沒有幫你,但是馬修,你犯下的錯,太大了。用一百個人設下血祭去祭獻黑魔法,我沒有想到你會做那樣的事。」
「是啊,」馬修長嘆一聲,從祭壇上緩緩走下,腳步顫抖,衰老之態在他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什麼樣的野獸才回犯下那樣的罪行,而且當年我抓的,是一百個兒童。大巫師團判我永世禁錮之刑,那真的是比死還殘忍。」他抬起自己佈滿皺紋的雙手,渾濁的雙眼凝視着,「你知道嗎,我的牢房裏有一面鏡子,我用了六十一年的時間,看着自己的青春,壯年,在鏡子裏面流逝。看着自己蒼顏白髮,垂垂老矣。我六十一年間,都沒有離開過那個狹小的牢房。」
奧蘿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想起了當年遇到馬修的時候,那是1940年,一個戰爭的年代。德國軍隊進攻了英國倫敦,飛機在天上投下炸彈,整座城市滿目瘡痍。那是奧蘿拉自從被大巫師團流放後,第三次回到故土,她就像一個幽靈一樣遊走在戰火紛飛的街道,不斷的用巫術咒殺德國的軍人,德國軍隊所到之處,血流成河。奧蘿拉所到之處,白骨遍地!
1940年的12月,在一個雪夜裏,她遇到了一身破爛衣衫的馬修,不過七歲的孩童抬起自己灰塵滿面的小臉,一雙海藍色的大眼睛望着站在他身前的奧蘿拉。幼小的孩子不知道此刻出現在他身前的人是天使還是惡魔,但他抬起了自己的小手,似是要擁抱她。
也許就是他抬起小手的那個時刻觸動了奧蘿拉,她俯身將孩子抱起,此後的十三年裏,她保護着這個孩子,給他取名馬修,看着他長成一個英俊瀟灑的男人。這個孩子沒有巫師血統,所以奧蘿拉教導他人類魔法,讓他學會自保。只是沒想到,他最終會走到黑魔法的那條路上去。
馬修十八歲那年,他和奧蘿拉大吵一架後,他離開了奧蘿拉。此後兩年,奧蘿拉都沒有聽過他的消息,直到他被捕的那一年,久違的聲音響徹在她門前,而隨之而來的,是戒律者。
奧蘿拉用隱形咒躲在了一旁,她眼睜睜看着這個由她養大的孩子被戒律者抓走,關進了三角洲監獄。那時候她已經知道了馬修被抓的原因,誰會不知道呢,抓住一百個孩童去祭獻黑魔法,把巫界鬧的風風雨雨。奧蘿拉不是不願救他,只是馬修犯下的錯,太大了。
「我曾在監獄裏嚷嚷着要見你一面,」馬修扶着,緩緩坐在了禮拜席上,「但好像已經沒人認識你了。也對,你十六世紀的時候就成為了不死之身而被大巫師團驅逐,二十世紀的時候,記得你的人,自然沒幾個了。」
奧蘿拉看着那個遲暮老人,坐在了他後一排的禮拜席上,「馬修,當年你為什麼還要見我?」沉吟許久,奧蘿拉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當年你想要說什麼,現在可以跟我說了。」
馬修艱難的轉了轉頭,他渾濁的雙眼看着奧蘿拉,道,「當年嗎......我也忘了。」許久,他長嘆一聲,「奧蘿拉老師,當年的我很看不起自己,因為我不是一個正統的巫師,我只是一個人類,我不能像你一樣隨手一揮就是一個咒語。所以我不斷的研究人類魔法,就是想能更接近你......」他看着奧蘿拉,笑了笑,「有天使抱着飛翔感覺不錯,但我希望自己也能長出一雙翅膀。」
奧蘿拉挺直肩背,靜靜的聽着。
「所以我不斷的研究,不斷的做實驗。」他看着奧蘿拉的雙眼,「當年我用那一百個孩童血祭黑魔法,就是為了賦予自己一身正統的巫師血統,我希望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着巫師的力量,而不是一個普通人。」
奧蘿拉皺了皺眉,閱歷如她也沒有聽過巫界中存在着這種黑魔法,她沉聲道,「你是從哪裏知道這種黑魔法的?」
「我自己研究的啊......」馬修慘澹一笑,「只可惜啊,在我割斷第九十個兒童的咽喉時,戒律者出現了,打斷了我的計劃。所以,我到底也沒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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