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曆221年一月的查科殖民星,就是一片冰雪地獄。
我費勁地操作着[十字軍]型步兵機甲,在雪地中一腳深一腳淺的艱難機動,身後一百一十公斤重的鑄造裝甲火箭炮,被猛烈的白毛風卷得「咯吱咯吱」作響,似乎隨時都會被吹飛出去。
我慢慢眯起眼睛,機甲主顯示屏上,一條赤紅色的鋼鐵洪流正在冰雪中流動,機甲鈍重的移動音猶如最樸素的鼓點,行軍隊列猶如一條滾燙的熔岩,犁開了冰雪,撕裂了狂風,燃燒着炙熱的戰意,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它們的前進。
「媽的,冷死爹了,強烈要求軍部給我們發放保暖補貼!」
「我要溫泉,外加頭牌小姐搓背。」
「我要木桶浴,用羅丁香和奧姆花草的!」
「我要馬德里大浴場的一號全套大保健!」
一群二逼青年在無線電里吵吵嚷嚷,我簡直氣歪了鼻子,扳下話筒大吼道:「滾蛋,給我閉上狗嘴趕路,下周之前不把叛軍做掉,你們的薪水就沒了!」唉,真是沒辦法,年紀一到中年更年期,脾氣就差得很,動不動就容易火大。
於是一幫傢伙只好嘟嘟囔囔,嘴裏超不乾淨的繼續趕路。
「卡爾文軍長,羅傑軍長,馬庫斯軍長,看看吧,你們帶出來那一堆破銅爛鐵已經發展成這樣了,但是……….呵呵,每一代機甲兵的脾氣都沒變啊啊。」
我輕輕笑起來,思緒如同燼蝶紛飛,鵝毛般得雪花飛揚落下,逐漸化為一張張我所熟悉的面龐,那些人,那些傳奇,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公曆200年七月。
一大清早,新貝爾加市的空氣冷得刺骨,我一大早就從薄薄的硬床板上爬起來,昨天從廢品回收站淘來的破電熱毯一點用也沒有,差點活活把我凍成冰棍,真讓我想把那個該死的二道販子拖出來揍一頓。
破敗低矮的二層平房裏沒有空調,到處透着寒氣,事實上,就算有空調,這個窮困的平民區也沒多少人用得起沙雷斯的天價配電。我穿上老爸半舊的翻毛領皮夾克,踢上鹿皮靴咯噔咯噔的跑下樓。
一層是臥室兼倉庫,一半地方堆着大麥,黑豆等等原材料糧食,另一邊則整整齊齊碼着一桶桶的釀造酒,我那親愛的老爹正趴在自己的桌子上,嘴角流着口水,呼嚕呼嚕的睡得正香,全身一股子烈性啤酒的香味。
「拜託,老爸,你再這樣喝下去,家裏的老底都要給你喝沒有了。」
我無奈地說,雖然我知道老爸肯定不可能聽見。
我家從我有記憶開始,就以釀酒加賣酒為生,但是釀不出那些供應「上等人」的優質葡萄酒,只能釀造一些供平民飲用的啤酒和甜酒,利潤很低,日子過得窮巴巴的,不過,整個班布爾殖民星的居民都同樣如此。
從老爸的褲袋解下一串鑰匙,我跑到了門外,一台高約四點三米,採用大型花棚式透明座艙的作業機甲正以半跪姿勢停在雪地上,我拍打掉堵在艙外的積雪,然後一翻身鑽進去,數量的把鑰匙插進去,啟動機甲。
「昂」
作業機甲發出有些沙啞的嘶叫,伴隨着一串古怪的「咯吱咯吱」怪響慢慢站立起來,開始從連接房間的作業貨櫃,將酒桶一個個搬出來,用機械臂鈎住。不過這個動作可非常不流暢,動一下卡頓一下,就像神經麻痹患者在做恢復訓練一樣,每動一下都要從關節縫隙掉出不少鐵渣,我不得不每次都很小心地把握控制手柄的力度。
「該死,應該上潤滑油了。」
我咕噥了一句,雖然我早就知道,這個殖民星的機甲維修點業務已經關閉了快五年了。
沒有礦藏,沒有石油,也沒有任何可觀的自然風景,聯盟政府對這片土地完全失去了興趣,投資很早就中斷了,其他公共設施的配套建設也漸漸荒廢中斷,從很早開始,這個殖民星,就像一舉屍體一樣逐漸腐爛,就變成了一個惡棍成群,流氓成災的黑色地區,在聯盟十二顆殖民星中堪稱臭名昭著。
本來,這或許就是一顆死星上最普通的一個早晨,在絕望中起床,然後在毫無希望中工作。
「高洋,高洋!**在家嗎?」
當我裝上第三車啤酒時,從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超大的嗓門,我隔着作業機甲的防護玻璃都能聽得見,不用想就知道,這傢伙肯定是隔壁和我一起玩大的馬傑拉。
我打開駕駛艙門,探出頭罵道:「喂,**大清早正經事不干,吵什麼吶!」
馬傑拉卻顯得出奇興奮,一下翻過短牆跳進來,手舞足蹈地對我大喊道:「喂,別裝你的破酒桶了,有首都來的當官的,跑到我們這裏來招人了,快點快點,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名額快沒有了啊!」
老實說,我當時第一反應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或者馬傑拉的腦子出了問題。自從這個殖民星變成死星以來,已經有近十年沒有外人來過了,現在竟然是中央行政星地人直接駕臨,簡直是不可思議。
帶着好奇,我跟着馬傑拉一起跑到了市中心區。
中心區的位置本來是一片政府廣場,但是聯盟的委派官員早已經全部調走,廣場由於長時間沒人維護,也長滿了各種雜草,地磚一片破敗。
在廣場的中央搭起了一個很高的野戰帳篷,一個小隊的[十字軍]型步兵機甲以一個菱形陣守衛在帳篷周圍,從外觀上看,這是一種帶有半個啤酒桶似地大腦袋,和大片肌肉般隆起的淺弧形裝甲的十四噸級機甲,手持超大型57mm卡賓槍,軍綠色的塗裝在陽光下微微散發出新鮮的化合物氣味。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軍用機甲,這種威力無比的感覺根本不是鐵疙瘩似的民用機甲可以相比的。
這時,一名年輕的金髮軍官踩着椅子跳上一張辦公桌,他的樣子很帥,兩顆校星在他的肩膀上閃閃發光,他大聲喊道:「諸位,初次見面,我是沙雷斯聯盟軍,第七預備役師三十一旅,克萊恩;卡爾文中校,客套的話我也不多說了,目前聯盟正面臨一場形式嚴謹的平叛戰爭,破例向各個殖民星直接徵召兵員,有意向為聯盟效忠者,到我這裏報名,不要荒廢你們的人生和能力,在我的手下好好大幹一場吧!。」說着,他很大幅度的一揮手臂,然後重重劈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卡爾文中校,那時給我的感覺,是個時刻充滿激情和能量的年輕中級軍官。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更準確的說是每個人都激動的要命,一直以來,班布爾人在聯盟中就是惡棍和下三濫的代名詞,永遠沒有出頭之日,一般殖民星別說是正常工作,連掃大街的活也不會給,可是現在竟然是聯盟軍直接來招兵,這可是改變命運的絕好機會。
這時,一名美麗的褐發女中尉一步跳上桌子。她的臉蛋是甜美的瓜子型,眼睛是如同寶石般得深藍,她微笑時,有一種溫暖可親,又略帶一點活潑的魅力,就像是明星一樣,讓很多男生眼睛都看直了,其中也包括我們兩個鄉下人。
「不要擠不要鬧,鬧了我們也不會發糖的。」女中尉故意高聲喊道,在人群中引發一片鬨笑。
「下面,有機甲操作經驗者,優先到我這裏報名,我們這邊需要儘快形成戰鬥力,希望大家見諒。」
話音剛落,很多人都露出了遺憾失望的表情,在貧困的班布爾殖民星上,作業機甲可不是像小汽車一樣常見的東西,殖民星嚴重的經濟荒廢形式下,需要機甲的地方越來越少,很多人的技術早就荒廢了,現在無疑是損失了一個好機會。
「快,高洋,這邊來,有機會了!」
馬傑拉興奮地拉着我,溜出長龍般的人群,一溜煙向女中尉那裏跑去,連氣也來不及喘一口,就張開報告。
「馬傑拉;威爾,有四年的農用機甲操縱經驗。」
「高洋,有六年作業機甲的操縱經驗。」
正拿着一個個人電腦做記錄的女中尉露出一點驚訝的神色,「什麼?你們兩個怎麼看都是二十歲不到吧,怎麼可能有那麼長時間的操縱經驗,要是跟姐胡扯的話,分分鐘抽死你們哦。」我發現她連質詢都帶着一點愉快語氣,讓人就算有心,也實在嚴肅不起來。
「只要夠得着踏板和操縱杆就可以開了,這個殖民星已經沒有駕照和巡警很多年了。」我聳聳間道,在班布爾十三四歲的半大男孩操縱大型機械的幹活,一點也不少見,也不知道着有什麼好奇怪的。
「呀哈,那麼厲害!」女中尉露出一副很誇張的驚訝神色,突然目射寒光,面容猙獰,殺氣騰騰的大喊一聲,「伸手!」
我們兩個嚇得半死,趕緊老老實實把自己的手掌伸出來,手心上面髒兮兮的沾滿泥土和機油,但是依然可以清晰看到指肚和掌心厚實的老繭。女中尉伸出手指輕輕搓着繭殼,微微嘆了一口氣,神情瞬間恢復了剛才的明快。
「嗯,那姐姐明白了,小弟們,把你們的手在這裏按一下,然後簽上名字,對,就是這裏,字丑也沒關係,不用遮住,反正也沒你們人丑啦。」
「…………」
我和馬傑拉簽署完兩份簡單的服役文件後,女中尉抽出兩份副本協議交換給我們,微微一笑道:「那麼,五險一金合同和醫保卡,在你們服役後都會自行提供,歡迎加入暫編三十二機械化旅,期待你們的表現哦。」
離開擁擠的人群,馬傑拉簡直激動的難以自制,揮動手裏的協議對我高聲大喊道:「高洋,高洋,天吶,我們加入聯盟軍了,從今天開始,我們要撇開腳前進了!」我看到他被農場烈日曬得黝黑的臉龐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我感覺自己的心潮也開始澎湃。
我們都根本沒有想到,這會是一場無比漫長的征戰生涯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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