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地將鳳子墨放在寢殿的美人榻上之後,夏兒便退了出去,只剩下兩個小孩童在殿中。
兩兩相望無言。
寢殿中光線偏暗,唯一的窗子也被關上,拉緊了紗簾。夜明珠閃現光亮,從鳳清辰的角度看過去,子墨身後一片淡淡光暈,小小孩兒的臉旁美輪美奐。
「墨兒。」鳳清辰走過去,想要將這個讓人心疼的皇弟擁在懷中,卻顧忌着他身上的擦傷而沒有大動作,只輕輕地碰了碰子墨垂在肩頭上的黑絲。
鳳子墨沒有躲開,任由他將自己的一縷髮絲纏繞手中,輕聲應道:「嗯。」
凝視着子墨的眼眸,鳳清辰不知道,為何世上會有這樣靈動的人兒。不說一句話,卻能夠給你最大的安慰。
「你受了傷,需要好好兒休息。」鳳清辰微微一笑,眼眸中滿含憂色與心疼。
點了點頭,鳳子墨瞅着鳳清辰半響,才啟唇:「皇兄,累了便歇息吧。」始終沒有提讓他進寢殿來的原由。
鳳清辰也沒想多,他儘管要早熟許多,可到底也只是個孩子。方才在御花園經歷了這些事情,也確實睏倦了。
龍耀宮中放置的美人榻很大,足以容下兩個成年男子平躺其中。鳳子墨一個兩歲小孩兒,再加上四歲的鳳清辰,躺在上面是綽綽有餘。
兩個孩子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寢殿內一片溫馨,外殿的氣氛卻格外壓抑沉重。
鳳棲坐在上首,面無表情地瞧着跪在地上的穎妃和滿菱,他並未說一句話,卻讓人打從心底里毛骨悚然。這個讓天下人忌憚的君主,此刻頭上仿佛正冒着滔天怒氣。
逍遙王鳳梧則倚靠在宮柱上,也是神色淡淡的模樣,只是眉眼中時常掠過一絲憤怒,然後便是戲謔。
皇后和麗貴妃站在一旁,目光都看向地面,並不說話。
好一會兒,鳳棲才說道:「逍遙王鳳梧乃天之驕子,與他並立之人定要陪他一生。滿菱驕縱蠻橫,不配嫁入皇家!
來人,傳朕命令:滿城將軍之女滿菱不識宮規,不知禮儀,以下犯上,冒犯皇子,是為大罪!朕念大將軍滿松輔君有績,將軍滿城訓兵有功,便恕其死罪。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今判滿菱取消此次百花宴參選資格,半年內不得再踏入皇宮一步,責十廷杖!」
這個懲罰看上去並沒什麼,可對一個姑娘家來說,卻是重中之重!更何況,她滿菱,是大將軍滿松的孫女,是將軍滿城的獨女啊!半年不得入宮也罷,可被取消百花宴的參選資格,被責十廷杖,卻是她承受不起的。這將她處於何地?往後,鳳都里可還有人要她?
但眼前頒佈命令的這人,是鳳棲帝,名冠天下的鳳棲帝。她滿菱,以及整個滿家,不得不從,不敢不從!
遣散在龍耀宮的妃嬪,鳳棲在與鳳梧聊了一會兒之後,便轉身回了寢殿。
也不知道,墨兒那孩子怎樣了,是否會疼得叫喊出聲?
他走入里殿時,第一眼便瞧到鳳清辰看着子墨的眉眼,怔愣着不知在想些什麼東西。輕輕假裝咳嗽一聲,喚回了自己這個五皇兒的神智。鳳棲示意他到外邊去。
「清辰。」鳳清辰聽到父皇這麼叫着自己,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邪魅慵懶。
習慣性地低頭,鳳清辰應道:「兒臣在。」
鳳棲見他這模樣,不知怎的,就笑出了聲。可鳳清辰的心卻是沉重的,只因鳳棲這聲音里,帶了些憂色,又有些欣慰。
「清辰,對墨兒,你怎樣看?」鳳棲想來果斷,此時想要知道的,便毫不猶豫地問出了口。
鳳子墨疑惑抬頭,仔細想了一會兒,方才回答:「回父皇,兒臣與七皇弟相交不深。只是和七皇弟待在一起時,總能夠凝神靜氣,並不會覺得束縛。
滿打滿算,兒臣與他才共見過三次面,交談的次數也只有一次。可他卻在未曾認識兒臣之前……幫助母妃,又在短短的一次交談之後將兒臣救下。
父皇……兒臣真的不知,為何?墨兒為何會做出如此選擇?」
聽着鳳清辰的話,聽着這個孩子的分析,鳳棲微微一笑。
「清辰,你可知道墨兒是個怎樣的人?」似是陷入了回憶,鳳棲說道,「他很孤僻,一天下來也說不上十句話。有時候,他可以一個人就這麼靜坐上一整天。才一個兩歲大的孩子,身影便已如此孤單。」
嘆息一聲,他繼續說道:「他對其他人都是那麼疏離。墨兒不過就是一個害怕受傷的孩子,所以才着上一層層偽裝。
你可知,在得知他走出龍耀宮時,朕有多驚訝?那會兒,朕真的以為,若無什麼毀天滅地的大事情,他絕對不會踏出龍耀宮一步。同樣的,在他插手你母妃的事情時,甚至是後來他放你入龍耀宮,都令朕驚詫不已。
孤冷如他,從不多管閒事。可就是這麼一個人,卻會下意識地將你護在身後,儘管他還小,儘管他清楚地認知到自己會受傷。」
鳳清辰瞪大了雙眸,不知所措。他無法想像,正是活潑好動年齡的墨兒,竟是如此清靜,如此……孤僻!
在這一刻起,鳳清辰忽然明白,鳳棲為何如此疼愛鳳子墨了。不單因為他的聰慧無雙,更是因為這個人,本身就讓人心疼。他的確擁有鳳棲的無上寵愛,可生下來便沒有母妃。他懂事,體貼,成熟得不像個孩子。
也是在這一刻起,鳳清辰知道,自己懂父皇先前露出的欣慰和擔憂是為何。欣慰是如今墨兒的身邊有他,擔憂是怕他以後做出什麼傷害墨兒的事情吧。
認真地注視着鳳子墨的睡顏,鳳清辰於心中立誓:此生他定會護鳳子墨一世周全!
只是……
此時他還不知道,在往後那些無聲硝煙四起,充滿着算計籌謀的日子裏,他會因這個誓言拼盡一切,從而贏得了自己的終身幸福,也守護了那片天。
此刻他還不知道,在往後那些難過的日子中,他的這個誓言會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動力,讓他獲得新生,也擁有了那個人的心。
此刻的他啊,還不知道,往後他會為今日許下的這個誓言而慶幸不已。
不管經歷了什麼,都能笑着說: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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