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容萱心裏暗暗叫苦,這位小爺果然是自己一個人偷偷過來的……大羲皇族重武輕文,皇族子孫通常八歲開蒙,自開蒙之後就會有影衛,其實就是專屬的死士,終生相隨,死士的使命就是保護與服從,一生只忠於一個人。皇甫天擇是太子,所屬的影衛一定更多,有明有暗,侍衛和師傅雖然眾多,總不能跟太子爺的影衛對上……所以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來王府就來了。
現在該怎麼辦?皇上最厭皇室中人跟安羲王府走的太近,現在太后那兒的事才剛勉強圓轉過來,太子又自己跑到王府來了。皇上不捨得責罰太子,必定會遷怒王府……說起來,皇上之所以忌諱安羲王,應該是怕他動搖帝位,那麼,設法打消他的疑竇是不是就可以了?王府結交太子,怎麼也不會是惡意吧?可是那天聽皇上說話的語氣,他似乎並不是一個理智冷靜的人……那種感覺,就好像,不論安羲王做甚麼,甚至不做甚麼,他怎麼都不會滿意,他擺明看他不順眼,他分明就是嫉賢妒能,這般苛待功臣,哪有一點兒為君者的氣度?
一念及此,她被自己嚇了一跳,夢中那一世,親眼見祖父母身首異處時,皇上那冰冷中摻着一絲狠厲與得意的聲音又響在耳邊,一個念頭草一般瘋漲起來……就算是皇上又怎樣!皇上就可以草菅人命,欲加之罪麼!這種皇上……不忠也罷!
容萱長長的吸了口氣,勉強壓下了這個念頭,祖父一輩子忠心耿耿,死而後已,她萬萬不能興起這無君無父大逆不道的念頭,否則怎對的起祖父一世英明……他是君,他是天子,他是天下之主,所以……他有錯的權利。
容萱暗暗咬唇,抑下這份不甘與憤慨……她手指翻飛,狀似無意般笑道:「他們厲害又怎樣,還是要聽你的話,你才是最厲害的。」
皇甫天擇卻正瞧着她發愣。小女孩兒大病初癒,下巴尖尖,五官秀美,肌理白的幾乎半透明似的,愈襯的眉睫極黑。微亂的髮絲垂下來遮了半邊面孔,她正低頭斂睫,玉指翻飛,那種奇異的超出年齡的沉靜神情,讓他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又柔軟的感覺,讓他情不自禁的瞧着她出神。
容萱說完了,聽不到他回答,於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看他傻傻的,不由得一笑,輕言慢語道:「殿下,你說是不是?」
「哦哦!」少年俊臉泛紅,用力點頭:「是!你說的對!」一時不知要說什麼,徑自笑的傻傻的。
容萱瞥眼外頭站着的騎射師傅,打岔道:「那是騎射師傅嗎?」
「對啊!」
容萱一臉羨慕:「真好,可以去外面騎馬射箭。」
皇甫天擇趕緊湊過來,大眼睛黑亮黑亮的:「你想去,我帶你去啊!」
容萱用力搖頭:「不了,祖母說姑娘家不可以拋頭露面。」
皇甫天擇想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那我讓他們在這兒射箭給你看。」
他說的正是她所想,所以容萱反而有些遲疑,皇甫天擇早不容分說的拉了她的小手,就往外走,迎頭碰到老王妃急匆匆進來,容萱只叫得一聲祖母,已經被他硬拉了出去,老王妃在後空自着急,卻是全無辦法。
皇甫天擇在她面前偶爾有幾分孩子氣,可畢竟是從小養尊處優的人,在下人面前簡直是氣度十足,出得門兒把小手一背,清亮亮說一句:「人呢!」話音未落,便如風吹樹葉,眼前齊刷刷落下四個黑衣人,皇甫天擇道:「拿弓箭來!讓……讓孤的朋友瞧瞧你們的本事!」
影衛齊聲應了,無聲無息的向外躍出,皇甫天擇這才拉了容萱,昂首挺胸的向院中邁出。容萱順從的由他拉着,心裏卻不由得冷笑。她明白他方才為何遲疑,因為他不知要怎麼稱呼她,在下人面前閨名不可擅稱,她又沒有任何封誥。
安羲王是大羲唯一的異姓王,通常王爺的子嗣會封侯,最起碼也要封伯,而王府小姐,即使是孫小姐,也該封個郡主。其實封了又怎樣,費不了朝廷半文錢,不過是名兒好聽,可皇上就連這些個虛銜都沒有封,伯父和父親只封了小的可憐的「子將」,叔父彼時尚年幼,竟連子將都不曾封,後來他年歲漸長,皇上也像忘了這件事一樣……如此苛待功臣,把文武百官都當傻子麼?
心中念頭紛呈,那四個影衛早已經取過了長弓,迅速在院中佈置起了一個簡易的靶場,來不及扎草靶便把樹皮削了拿墨圈出來,自有下人搬了椅子來,皇甫天擇便拉着容萱坐了下來,略略頷首道:「開始罷!」
那四個影衛齊聲應了,便彎弓搭箭,依次射過。容萱所住的這小院不大,所以這弓箭射的距離也不足百步,卻是箭箭直中靶心,後一支箭又依次穿過前一支箭的孔洞,所以這四個影衛轉眼射過兩輪,樹上仍是只有一個箭孔。容萱倒真是第一眼親眼見這般神技,不住拍手叫好。皇甫天擇笑彎了眉眼,低聲道:「孤說的沒錯吧,孤的影衛都很厲害的!」
容萱悄悄用眼角尋找老王妃,卻不知她去了哪兒。口中低聲笑道:「他們再厲害還是要聽你的話,你才是最厲害的。」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皇甫天擇想了一想,笑着點頭:「你說的沒錯。朝中文臣武將何其多,有哪個不是人中俊傑?卻還是要聽命於我皇甫家族。皇祖母說過,為上者只須知人善任,全不必事必躬親!」
容萱暗暗點頭,心說這位太后娘娘真是個人物,要是當今皇上有這樣的心胸氣度,祖父也不必受那般冤屈了……皇甫天擇見她低頭不語,以為她看的厭了,想了一想,便向影衛召手,吩咐一聲:「弓來!」
影衛立刻轉身,雙手奉上一把特製的銀弓,容萱愣了一下,她原本只是揣磨皇上心意,既然皇上見不得王府威風,那索性示個弱給他,讓太子爺的人在王府大出風頭,興許便把這一節掀過了,沒想到皇甫天擇竟要親自上陣,若他能大出風頭當然好,不過他畢竟小小年紀,若是射不中,那就真的弄巧成拙了。
一念尚未轉完,皇甫天擇已經走到了場中,向她微微點頭,小小少年,竟頗有幾分顧盼自雄的氣度,容萱一愣神的空兒,他已經彎弓搭箭,姿勢十分端正漂亮,然後嗖的一聲,那弓箭穿過了箭洞,「咄」的一聲射在了對面的牆上,箭翎尤微微顫動。
這一下當真是意外之喜,容萱愣了一下,才失聲道:「好厲害,殿下你好厲害!」
忽聽一個冷淡的男子聲音道:「擇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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