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外面如火如荼的戰事相反,約克趕到了老頭所在的地方。老頭身處第七碼頭區,這地方就在克凡朗斯軍總指揮部隔壁,算是全朗斯城最安全的地方了。看到旋風式衝來的約克,守軍也大為緊張。應該是西米特早有交待,看清楚是約克之後,守衛們無聲退開了。
約克意外地在守軍中發現幾張熟面孔,其中一個就是山姆,在他的印象中這個慈祥的鄰居大叔一直給他人畜無害的感覺。沒想到他竟然是克凡軍的人。
沒有在意這些,約克筆直衝了進去。
尚未沖入門,迎面就撲來一陣淡淡的腐朽的味道。
約克是什麼人,堂堂殺神。他雖然聞得最多的是鮮血的味道,不等於他不認識這種味道。這種只有身體器官開始衰壞、將死之人才會發出的味道。
一瞬,約克的身形僵住了。
他萬萬沒料到,老頭的身體竟然糟糕到這個地步,一顆心頓即如墜冰窟。
「臭小子,回來了?」老頭蒼老的聲音傳來。約克無法相信,那個再沒一絲力量感,除了嘴巴和眼睛還在活動的人就是彼特曼老頭。老頭整個人如同一堆爛肉,癱軟在病床上。
看見約克進來,服侍在老頭身邊的醫生護士識趣地低頭,從房間的另一個門離開。
約克本來有很多話想說的,心中流淌的悲哀令他說不出多餘的話來:「嗯。」聲音低得就像蚊子哼哼。
老頭沒有看到,那張少有地刮光鬍子的臉別着頭,眼睛看着窗外。
這裏是克凡軍指揮部附近,儘管很多地方已經被用作軍事用途,堆着各種物資,但這裏畢竟是克凡少數幾個沒受到戰火摧殘的區域之一。
老頭的房子修在一個小小的山坡上,窗外可以看到一條彎彎的、小小的人工運河,河邊是一排低矮的民房,民房的牆上爬滿了藤蔓類植物。遠眺過去,一片綠油油的。似乎沒注意到遠處緊張的戰鬥氣氛,還有幾隻唯有在大都市才能生存的鳥兒在歡快地歌唱。
太陽光透過隔水珠射入都市,讓整個城市充滿溫暖。陽光、綠意,視界裏的一切東西都顯得生機盎然,除了彼特曼……
老頭如同一座石雕,靜靜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可以看出,老人願意把自己真的化作一座石雕,永遠永遠地欣賞這優美的景色。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景色……
「我真的老了,居然會喜歡上自己以前從來都不正眼看一下的東西。」
約克擠壓着自己的臉部肌肉,笑了笑:「人的愛好會變的。如果你哪天變得喜歡泡在水汽里,等你身子好點,我可以陪你去環遊世界。」
老頭仿佛笑了笑,平靜地轉頭,往向約克:「臭小子,老頭雖然老,但不蠢。我一輩子解剖過不少海獸,人也解剖過不少。這一次,我連解剖都不用,也知道我這副老骨頭的狀況。」
「……」
「你沒必要為我報仇,就算泰米爾不打傷我,『萬魔殿系統』也會要了我的命。這只是時間問題。」
「不!這都是卡扎克的錯!」約克不可壓抑大吼了出來。
老頭抬手,制止約克繼續說下去:「我已經比我預想中多活了好多年了。我作了孽,就算沒有人動手,我都應該自行了斷的。萬魔殿系統太陰毒了,我不會交給任何人的,我會把這個技術帶進墳墓。」
「夠了!別說了!」
仿佛沒聽到約克的吼叫,老頭用自言自語的語氣繼續說着:「活了一輩子,現在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人學會我全部的技術……」
約克衝到床邊,緊緊握住老頭的左手,咬着牙:「那你就給我活下去啊!我還要學會你全部的技術!」
「你?」老頭的雙目中一度爆發出希冀的神采,轉瞬間,又想到了什麼,接而黯淡了下去:「算了吧。我把記載了我畢生研究心得的日記放在三號工作室的書櫃下面。書櫃的地板上有個暗格,你就幫我找個新地好的繼承人,我就心滿意足了。」約克哽咽着,他也清楚老頭一直想找個真正的傳人,而不是他這種只學戰鬥知識的徒弟。
老頭的傷病真的很嚴重。早年的不如意和自責,令他染上了酗酒的惡習。這麼多年來,酒精和惡劣的心情早已侵蝕了他的健康。萬魔殿系統更是對老頭的致命一擊。
對靈腦的指揮不同於直接跟靈腦的結合使用。對於一個老人來說,這份精神和肉體的負擔無疑是過重了。
正因為無法忍受吸血鬼軍團對平民的屠殺,老頭萬不得已才使用了萬魔殿。接下來的事,約克都知道了。
老頭不行了,這是個赤裸、殘忍、又無法迴避的現實。
七年來,約克第一次有想哭的感覺,他暗罵着自己:我的心不是早就碎了嗎?我的淚不是早就哭幹了嗎?
不斷地反問着自己,甚至連嘴唇都被自己的牙齒咬破了都不知道。腥澀的血味在嘴巴里迴轉着。
不敢正視老頭那夾雜了期盼與惋惜的目光,約克心一軟,終於點了頭。
「呼——」老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基本上,我沒什麼遺憾了。」
「老頭……」約克心中有點古怪與苦澀。老頭是古怪的,也是熱情的,他往往會裝出一副冷漠的樣子。那麼多年來老頭要教自己東西的時候,總是直接示範,可萬一自己學不會,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將動作重複一遍又一遍。老頭也很聰明,他吃定了自己會答應他的請求,所以才用『基本』這個字眼。
突然間,約克發現老頭的視線有點兒不對了。順着老頭那變得有點賊的目光,他發現在大門邊上那個顯得怯生生的身影。
不好!
伊莎貝拉那個傻婆娘跟過來了,萬一老頭有點什麼想法,那就完了。
約克幾乎下意識想開口把伊莎貝拉轟走,可惜晚了一步。
「臭小子啊,你去報仇什麼的我不管,可你畢竟是我現在唯一的徒弟,有個什麼萬一就不好了。」
老頭,你不要逼我。
「這是我一輩子最後的願望了,臭小子,你可以答應我麼?」
我可以不答應麼?
「我養你那麼多年,早就把你當成我的兒子了。作為一長輩,最大的願望當然是看到自己的兒子成家立室。」
喂!喂!我跟外面那個正義女神沒什麼關係的。老頭你別亂來。
「老頭啊!我的人生不允許任何人插手。」
老頭沒搭話,直接咳嗽起來。泰米爾打傷的是他的背,現在要咳出血來真的非常容易。
明知道這是老頭最後的惡作劇,但看到鮮血井噴一樣從老頭口中往外噴出,約克的心還是禁不住一陣撕裂似的揪痛。
「臭小子……我……我不行了……如果你有……女朋友什麼的……帶來給我看看……」老頭的聲音很虛弱,光聽聲音,肯定會以為他隨時會掛掉。可在約克這個角度能看得很清楚,老頭的目光晶亮着呢,怎麼看,至少一兩個小時內翹不了辮子。這段話,分明是說給門口的伊莎貝拉聽的。
傻女人,你別亂來。別……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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