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進入十月,氣溫開始驟降,樹上的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地樹枝,聯想到眼下紛亂的局勢,這一切讓人沒由來感覺一股悲涼。若從高處望去,腳下的平地高低起伏,猶如老人的臉皮上的褶皺。一道道橫斷的溝壑,一圈圈繞着山坡圍墾的梯田,腳下的枯草已經難掩貧瘠的土地,一陣風吹來臉似刀割一般,回去抹把臉能擰下一灘泥來。這一切都令張陵感覺到有別於家鄉的景色。
張陵從遠處的風景回過神來,看着在一片空地操練的兵士來。經過這幾日訓練,這三百鄉勇已初步有了些一名兵士的樣子,二十把橫刀,二十張弩弓還有那五杆大槍都被分配到鄉勇最精銳的兵士中,其他人暫時只能隨便將就拿着點什麼一起跟着瞎練。同時張陵還下令淘汰去二十多個人,這二十多人平日懶惰疲憊,純來混口飯吃,當然還有一二個品行不端的害群之馬。如此手段之下,那些兵士操練時候便收起了摸魚的心思,一板一眼執行命令。整頓後的軍紀令張陵等人大是滿意。同時張陵還選出二十多個原來在山裏當過獵戶的人來,將他們編作斥候隊。斥候隊的武器只能是獵戶打獵用的獵弓獵叉。這樣這般鄉勇總算能初步一戰,不過即使如此張陵還是感到憂心忡忡,因為他剛剛接到王龍的報告,魁五爺要對大集鄉這一帶動手了。
其實在半個月前魁五爺的手就已伸到曲縣四周來了,首先不幸是距離大集鄉東北五十里處的小墩村。小墩村雖是一個小村,只有不到兩千口人,但面對馬賊來搶時,村裏的青壯都敢挺身而出反抗,結果整個村被魁五爺的手下剷平雞犬不留,然後燒成白地。這一招殺雞儆猴立即起了效果,附近的幾個村子看到小墩村的下場,忙哭着求着要魁五爺的人收下村裏的供奉。就連這一帶鄉村中勢力僅此於曲縣的博望鄉,也決定順從。眼下就剩下大集鄉尚未有表態了。
這時張家的老六一路從村中飛跑往山上趕,見了張陵後直喘氣言道:「張大人,魁……五爺的……人來村里了,裘……鄉長……叫……你趕緊去一趟。」
張陵聽了點點頭,便隨張老六一步一步下山,這該來終究會來。
會見魁五爺手下的地方是在裘鄉長家中,張陵一進門便看見三個穿黑色衣袍的男子坐在上首,這三人都是一臉惡相,臉皮上都是刀疤。張陵心底暗暗好笑,馬賊的容貌並非都是這般兇惡的,只是這般長相都被放出來嚇人了,否則哪裏唬得鄉長村長們乖乖的將銀子糧草交出。
裘坤一見張陵忙起身言道:「這位是我們鄉的張大人,眼下大集鄉就是他的人馬保護着。」
那三個山賊見了張陵,仍是大大咧咧坐着,其中一人只是淡淡言道:「久仰,久仰了。」
張陵不以為意坐到裘坤的下首,身邊還有幾名大集鄉的鄉紳,這幾人與張陵都是老熟人了,張陵一來他們便都起身招呼,一副以他為首的模樣。張陵見此心底有數,這幫人顯然是想將自己拉出來頂缸,應付魁五爺這幫凶神惡煞的手下這一陣。但張陵又豈會落入他們的算計。張陵方才坐下,對面一個馬賊開口言道:「我們五爺與淮北軍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們來安定作客,我們自當掃榻相迎。只是個人有個人的道,你們休要擋我們五爺的財路。」
張陵聽了故作色變,站起身言道:「這位兄弟說得我可不愛聽,淮北軍不是來安定作客的,是要來造福安定郡百姓的,其他什麼我不管,若你們要打大集鄉的主意,先問過我淮北軍二十萬將士答應不答應。」張陵這一番話說得正義凜然,還有幾分霸氣,聽得裘坤還有幾位鄉紳都很是提氣,一個個握掌拍拳地暗暗在心底叫好。
但那馬賊冷聲一笑言道:「真人面前莫道瞎話,淮北軍有二十萬大軍不假,但在安定郡不過一個屯兵力千把人,還撒在這麼大地面上。魁五爺敬你們主公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漢,這才禮敬三分,否則的話……哼,哼。」
「否則怎樣?」張陵問道。
「否則,嘿嘿,你們屯長張過的下場也看到了,張大人也不想學他那般吧。」馬賊陰陽怪氣地笑道,仿佛張過是他幹掉的模樣。
張陵心底大罵,居然有眼不識泰山,幹掉張過的好漢正是大爺我,你居然貪天之功據為己有。不過張陵面上一副強掩驚懼的樣子,勉強低聲說一句撐場面的話,到底什麼話誰也沒聽清,也不重要了。
見震住了張陵,馬賊口氣中更是不掩飾狂傲地對裘坤幾個鄉紳言道:「我們五爺說了,別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別人犯我一尺,我讓他無路可退。各位是個明白人,這話不用我太多說了。大集鄉交納紋銀兩千兩,一個銅子也不准給我少,否則大集鄉雞犬不留,你們說怎麼樣?」
裘坤和鄉紳們見張陵一副被鎮住不吭聲的樣子,都感到一陣悲涼,只能答應下來。
待三個馬賊走後,幾個鄉紳悶坐一會,都起身告辭臨走時也未與張陵打招呼仿佛當他不存在就是。唯有裘坤留下來對張陵說道:「大哥,此番不強出頭是對的,魁五爺手下號稱一萬人馬,其兩千馬賊是有,且來去如風不是我們這三四百人可以抵擋的。」
裘坤見張陵默不作聲,以為他心感愧疚,言道:「張大哥,以往我鄉給魁五爺的孝敬,都是主動給的,若他主動來就是用刀子來取了,此番還是他頭次派人上門,足見他們對我們還是有忌憚的,大哥不必愧疚。」
張陵哈哈一笑,言道:「幾個馬賊我豈會畏懼,魁五爺不動我,他即使在安定郡鬧翻了天也不關我事,既然來動我,我會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張陵回到軍營後,見鄉勇們都不在訓練,頓感詫異喝道:「怎麼不練起來?」平日這一聲後,這些鄉勇們都會知機立即起身,但此刻一個個無精打采的模樣,蹲坐在地不停調遣。
張陵隨即猜到了怎麼回事,但還是問道:「曾武,這是為何?」
曾武與幾名淮北軍的兵士走旁走來,低聲對張陵言語了一番。張陵點點頭,言道:「你們將為首給我抓起來,抽上二十鞭,還有告訴所有鄉勇這一個月不准回家,留在這裏提防山賊來襲。」
大集鄉的夜裏,在得知魁五爺勒索的消息,每家每戶都充滿了唉聲嘆氣,兩千兩銀子平攤到每家每戶都是一筆大開支,雖然似鄉長那樣手下有上百佃戶的人家,會多出些銀兩,但這叫小戶人家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本期望着今年全家能吃個飽飯,還能存些餘糧,看來接下來的日子又要勒緊腰帶過了。
想到這裏,大集鄉的村民開始埋怨起張陵來,拿了他們的糧食銀子,招了那麼多鄉勇,山賊來了吭不敢吭一聲,以後叫自己的娃子就別去那什麼狗屁鄉勇了。
此刻在眾人埋怨中的張陵,正坐在房中聽着王龍的匯報。張陵臉上滿是嚴肅之色,問道:「你肯定馬賊會押着博望村的銀兩從這經過麼?」
「大人,小人不說瞎話,明晚馬賊去博望坡取孝敬銀子,要回程時候只有這一條路,除非他馬下能生翅膀飛過這一帶高山,否則無路可走。」
張陵將手裏的地圖,反覆看了幾遍,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微笑,對王龍言道:「好,辛苦你,此事你要收緊秘密,決不容第二個人知道,懂麼?」
王龍拍着胸脯言道:「大人,這事只有小人一人知道,其餘弟兄都不知情,請你放心。」
張陵哈哈一笑,從兜里掏出二兩銀子給王龍,這是賞你的,拿去吧。王龍見了銀子,連忙磕頭言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張陵微微一笑,將王龍扶起言道:「我們不興磕頭這一套,去吧,日後若還有消息,第一時間來報我就是,切記一定要守密,不要與第二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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