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轉頭看去原來是周覆的女兒周玲,一年前兩人在汝南城郊只是匆匆一見,一年之後相見,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顯得身材婀娜,眉目清秀,嘴邊還有一顆誘人的美人痣。
周玲站到周覆身邊,看起張陵笑道:「張小哥,比以前變化很大呀,我都快不認得了。」
張陵摸了摸唇邊寸許長的鬍子,這一個月的戎馬生活,徘徊在生死邊緣,他也懶得去做這些門面功夫了。周玲微微一笑,湊到張陵身前言道:「玲兒要去買水粉,張小哥陪我一起去如何?」
見到周玲一臉央求的模樣,張陵也不忍拒絕,何況他還要給周覆幾分面子,當下問周覆道:「周老爺子,我可以陪令千金去麼?」張陵在周玲面前,就不稱呼周覆為周大哥了,免得周玲尷尬。
周覆微微一笑,言道:「好啊,有你陪玲兒我很放心,切記不要亂花錢慣壞這小妮子。」
周玲白了周覆一眼,嗔道:「摳門。」說完拉起張陵的袖子就出門了。
長安的風氣頗為開放,男女在大街上嬉戲牽手都不是稀罕事,所以當周玲動手挽起張陵胳膊時,路人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張陵的臉上卻有幾分羞色,不過隨即鎮定下來,言道:「玲兒,你怎麼也隨你爹來長安了。」
周玲撲哧一聲笑道:「我與我爹一起來長安,自是處理些事務了,好了,我們不談這些煩心事,今日要你來陪我,得說些好聽話,哄我開心,不然我一人在長安都悶死了。」
張陵哈哈一笑,言道:「哪裏,我們周大小姐要上街,這長安城裏的公子還不一個個排成隊來搶着迎接麼。」
周玲聽了很是開心,隨即別過臉去,嘴裏輕輕斥道:「你這人瞧得老實,滿嘴也都是胡話。」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指點着長安城中的景物。雖說天下更替,但秦猛先入長安前叮囑部下不准擾民,所以長安城還是與往常無異的樣子。以前的朝廷雖然敗亡,但卻將長安整治得很好,引渠入城,兩旁都摘上大樹可以遮蔭。河上是一曲曲別致的石橋,河下卻可見到烏篷小船划過一層層漣漪,穿梭而過。
漸漸的兩人逛到夜間,長安城燈火通明,更是熱鬧了許多。兩人手撐在一座石橋的扶欄上看着腳下往來的行舟,周玲突然言道:「張小哥,你定了親沒?」
張陵一愣,言道:「這倒沒有。」
周玲聽後笑着問道:「那可有中意的姑娘了?」
張陵搖了搖頭言道:「沙場征戰九死一生,這些事我實在不敢去想。」
「瞎說,男人的怎會有不想姑娘的,結婚生子,傳宗接代是天道人倫,你難道不想張家後代香火鼎盛麼?」
張陵聽周玲這麼說突然想了許多,自己也是十六歲了,論年紀也該是娶親的時候。他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子,怎麼會對女子全無興趣呢。這時夜風拂來,帶着身邊女子的一陣發香,張陵心裏不由的一盪。
想到這裏張陵伸手抓住周玲的柔荑,言道:「你的意思,你要嫁給我麼?」
周玲臉上一紅,轉過頭去言道:「才沒有,你別胡猜。」周玲嘴上雖這麼說,但仍由張陵握住她的手。
張陵微微一笑,牽着周玲沿着河繼續往前走着,陡然河面上陸續飄過許多河燈。河燈各式各異,不一而同,張陵遙遙看見河水上游很是熱鬧,原來很多年輕男女都那裏放河燈。
張陵感覺有些詫異,只聽周玲撲哧一笑,言道:「傻瓜,今日是七巧節,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所以長安城裏的有情人都來河邊放燈,以圖個吉祥。」
張陵這才恍然大悟,兩人繼續前行,見水路的小船見了河燈紛紛避讓在一旁,不擋了河燈去路。張陵指着河燈笑道:「我以前聽人說過,之所以要放河燈,七夕的時候,古人們怕牛郎看不清夜暗的鵲橋,便在人間放河燈,讓牛郎認路快步與織女相會。」
周玲頗有感觸地言道:「古人真是善良,都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但人們成全了牛郎織女,誰又來成全自己?」
張陵聽周玲話中似有無限的惆悵,頓時也覺得感傷,隨即笑道:「不如我們也買河燈來放好了。」兩人並肩立在河邊,晚風襲來,平添了幾分繾綣。
周玲微微一笑言道:「不了,我倦了,你還是送我回家好了。」
張陵感到詫異但還是依言將周玲送回周覆的住處,接着又回到軍營。張陵躺在床鋪上時,將今日之事細細想了一邊後,心中沒有起伏,然後合目睡下。
「副都統大人,伍長張陵在求見。」
「明白了,讓他進來吧。」
張陵待走進大帳後,納頭拜下言道:「張陵見過都統大人。」
「起身吧。」張陵站直身子,雖以前與王曼朝向過多次,卻從未有今日這般私下拜見。張陵今日成為清平教正式弟子,王曼有舉薦過自己,按理是該來拜見一下。由於是第一次見面,張陵從兜中拿出銀戒戴在尾指之上,而王曼見了亦拿出一枚玉色的戒指戴在無名指上。
張陵雖不知玉戒在清平教中是什麼職位,但無疑是在自己之上。這時王曼開口了,他言道:「張兄弟已成了正式弟子,這可是莫大的機緣,要知道很多人熬了多年也通過不了考核的。」
張陵自知道王曼言下之意,當下言道:「多謝王大哥的推舉之恩,小弟沒齒難忘。」
王曼淡淡地言道:「要進入清平教考察弟子,需有一名管事作接引,待一段時間考核,這時間短則一年,多則五六年不定,成為核心弟子需有三名老資歷的管事聯名推薦方可。我是見你是可造之才,才助你一臂之力,這是你自己爭取來的,所以不必多謝我。」
張陵聽了對清平教構架嚴密,更是有了進一步認識。每一個級別的弟子所掌握教中的機密是不同的,職位越高的弟子知悉得就越多,但決不能向人隨意透露,即使對是教中其他弟子也不能多說。
王曼言道:「此次叫你來,是有件要緊事要吩咐你去辦。」
「請王大哥儘管吩咐。」
王曼微微一點頭,言道:「由於南北漕運中斷,關中一地的糧草是憑蜀中一地在支持,現淮北軍佔據長安,蜀中糧草供應已斷絕,長安眼下十分缺糧,幾個大糧商又囤積糧草,以致糧價一路飛漲,在黑市上已到了一斤三十錢的地步。」
張陵吃了一驚,言道:「這麼貴,這價都可以買一斤上好的裏脊肉。」
王曼言道:「正是因為如此,本教不忍見民生疾苦,故而從秘密的屯糧之所,用船押運了三船上等大米來長安解米荒,不料卻被秦猛先扣下,現正押在城北的船港。」
張陵聽了早就猜到其中緣由,什麼不忍見民生疾苦來解米荒,不過是見糧價奇高,想乘機大賺一筆。也是這長安第一繁華的地方,只要有足夠糧食是運來多少賺多少。不過張陵對這樣的事這幾年早是見慣,聞之也不似當初那麼憤慨,畢竟人家家大業大,若不倒賣一些糧草,哪裏夠幾萬人吃喝的。張陵擔心的是這等事叫我作什麼,若讓自己去劫回重兵看守下糧船,那還不如一刀抹脖子算了。
王曼似乎看出張陵的心思,言道:「你不必擔心,我叫你的做的事輕而易舉,你不是有個過命兄弟在秦聖手下作百夫長麼?我們想讓他這層關係替我們的人引見秦聖,因為此次扣船的事由秦聖一手負責的。」
張陵見王曼窺得了自己心思,不禁有些尷尬,心想自己還是城府不夠深,王曼,周覆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人精,稍一察言觀色便將你的心思猜個八九不離十。對於王曼知悉自己有李子順這個朋友,張陵並不感意外,清平教對於屬下一向控馭甚嚴,自己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們眼睛。
張陵言道:「既然王大哥吩咐,我自會盡力去辦,只是我那朋友只是區區一個百夫長,到底能說上幾分話,我也不太有把握,萬一事情不順,也請大哥你早有個準備。」張陵先不把話說滿,給自己留幾分餘地,重要的是不想因為自己的事勉強李子順。
王曼臉上掠過一絲笑意,指着張陵言道:「我知道你這兄弟職位雖低,但卻是秦聖的心腹。也怪這世道辦什麼都需要幾分關係,否則即使再有錢也只能做冤大頭。張兄弟,你放心,即使事情不成,我也不會怪你。我反覺得更有幾分欣賞你了,年紀輕輕辦事穩妥,我確實沒看錯你,是個可造之才。」
張陵微微一笑,他也不去猜王曼話中幾分真假,反正夸自己的話姑且就隨便聽聽。眼見王曼有送客的意思,張陵趕忙言道:「王大哥,兄弟我還有一事,張行野的事可替我留心了麼?」
王曼聽後臉色一變,全然不似方才言談時親切,不耐煩地言道:「此事我早已替你查清,你放心日後張行野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張陵不甘心繼續問道:「那張行野為何要置我於死地,還請大哥示下,否則差一點送了命還不知為什麼。」
王曼看了張陵一眼,沉思了一番言道:「好,我就把緣由告訴你,張行野此番害你,全是因為一個叫徐若的人。」
「徐若?」張陵念了一遍,問道,「此人不是第九什隊的伍長麼?我只見過幾面,話都沒有提上一句,他為何害我?」
「那是因為你擋了人家升官的路,這張行野有龍陽之癖,徐若即他的私寵。徐若垂涎第五武卒的什長之位已久卻讓你暗中行賄佔了先,如何能不忌恨你,此番你臨陣脫逃,正好給了他們除掉你的口實,張行野向全都統告密,在得知你沒有處以極刑後,又收買執法隊對你下手。」
張陵聽後當即愣住了,他不想這世上居然有如此荒謬的事,自己因為得罪一人的男寵挨了三十軍棍不說還差一點送了這條性命,為了一個什長的位置竟然一點袍澤之情不念。這私寵之事其實在軍中也並不罕見,兵士征戰在外,生死徘徊,感情上難免寂寞,身邊又沒有女子。所以有部分人將情感轉移到軍中容貌姣好的男子身上,軍中的長官對此事多是知道,但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王曼又言道:「不過這事也到此為止了,徐若現在得到什長之位,只要你能低調處事,就不會再對你有所動作,而張行野此番更是被提拔為百夫長,這兩人都不是你可以動的,何況還有張過在後撐着張行野。萬一出了什麼事,我也保不住你,望你好自為之。」
王曼見張陵仍是一臉憤恨不平的模樣,言道:「你還是想不通麼,眼下你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必須要忍耐,我知道你委屈,等我把副都統前這個副字去掉一日,到時我保你官復原職不說,還提拔你為百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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