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吵鬧之後,待到林小璐梳好頭髮,趿拉着拖鞋挪到餐桌邊吃完早飯,時間已經到了七點二十五分。
這期間,大概是覺得林昀作為普通人看不到妖精,她和摩可還時不時互瞪兩眼,把冷戰爭從浴室延續到了餐廳。
林昀充分發揮自己的演技,對此佯裝不知,熟視無睹。他默默收起碗筷,簡單沖洗幾下後收入消毒櫃,接着拿起自己的東西,看向林小璐。
雖然沒有說話,但他想表達的意思很明顯:要不要我開車送?
林小璐沉默不語。
林昀在這個點選擇開車送她上學,便意味着他已經做好自己遲到的準備,這份心意她只是不想接受,而不是不懂。
每接受自己老爹的一分好意,她就失去了一分記恨他的理由。她不想讓彼此的關係就這樣輕易地變好,到最後自己會無法去恨他,不然還有什麼人會記得媽媽的委屈?
所以她低頭,錯開了林昀的視線。
這大概是一種無聲的拒絕。
「你真要自己去的話,遲到了可不怪我。」
林昀對此習以為常,情緒也無甚起伏。反正林小璐同他鬧彆扭不是一兩天,真的欣然同意才叫稀奇。她不想跟他一起走,那便不用強求。
整理好行裝,換好皮鞋,他推門步入公寓走廊,走向了電梯間。
「吱啦」!
然而還沒走出十米,身後的家門就又被打開了。
他回頭,只看見林小璐從門縫中探出半個身子來,依然是側着腦袋垂着眼,嘴唇翁動,像是在小聲說着什麼。
「聲音太小,聽不見。」他這樣說道。
林小璐停下了動作。
她目光游移,看看地面,又看看牆壁,目光掠過正在壞笑的摩可,又偷瞄了一眼自己的老爹。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扭頭朝向林昀,閉上眼喊道:
「我說讓你等我回去拿書包!」
珞明區,西淀路,高架路橋下。
林昀望着前方停滯的車流,手指敲擊着方向盤。
虧得他已經對堵車一事做足了預期,所以此刻不急不躁,反正他自己是註定要遲到了,保證女兒能在八點前準時到校就好。
坐在後座的林小璐一言不發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一旁的書包里,摩可探頭探腦地看着車內的兩人。
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女兒的狀態,林昀想了想,覺得有些話題還是必須要說,索性開口:「璐璐,你們下周是不是要期末考試了?」
這種時候提考試,對於孩子來說當然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嗯。」所以林小璐反應平平,顯然不想深入去談這個話題。
「準備得如何?」林昀儘量讓語氣平和,避免給女兒施以壓力。
「馬馬虎虎吧。」
「我記得上學期期末你說自己排在中間?」
「差不多。」
「那這回有什麼目標名次嗎?達成了的話,爸爸可以給你買點小禮物。」
「不需要。」
林小璐頓了一下,聲音沉悶:「之前生日你已經買過了。」
她所說的是五月的事情,確切來說,她的生日在五月五日。那個時候的林小璐尚未遇到摩可,也還沒成為魔法少女,只是一個普通的,煩惱着青春和人生的初中生。
她在生日當天執意拒絕了林昀一起度過的提議,說自己另有安排,要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讓他去忙自己的事。
拗不過女兒的林昀只好去參加了公司的應酬,又因為靜不下心而中途離席,帶着給林小璐買好的生日禮物——一部新手機——提前趕回了家。
而直到回家,他才發現,那天晚上的林小璐根本就沒有什麼「其他的安排」。她沒有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而是一個人留在家,給自己唱生日歌,最後獨自吹滅了生日蠟燭。
這樣的場景剛好被林昀撞見,只感覺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他質問女兒為什麼要這樣自我傷害,林小璐則是惱羞成怒拒絕回答,父女間的關係又一次降溫,有很長一段時間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許多天後,林昀在電視台的報導中看到了成為魔法少女的林小璐,兩個人停滯不前的關係再一次慢慢向前。
「對不起,璐璐。」
望着面前開始移動的車流,林昀突然道:「之前生日的那天,我應該堅持留下來陪你的。」
「現在說這個?」
林小璐略顯吃驚地睜大眼,但看了一眼身旁書包里的摩可,又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無所謂吧,反正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和過去多久無關。」
林昀後掛檔位,輕踩油門,車輛緩緩啟動:「因為我會記得,我會感到不安。」
「記得?」
林小璐口中念着這個詞語。
她先是面無表情,繼而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最後卻是眉毛豎起,仿佛炸毛的小動物般直起身,嗆聲道:「你居然還能說出這個詞?記得?你忘了自己在媽媽死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她不會忘記這個男人在母親葬禮前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因為他說要「忘了她」。而事到如今卻又說要「記得」,會「不安」,讓她究竟怎麼去相信他?
「你媽媽的事情我很抱歉。」
面對林小璐的怒火,林昀始終語氣平靜,他手握方向盤,看着前方的路面:「我當時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告訴你,所以只能用那樣含糊的說法。」
「因為我記得她的事,我會感到傷心與痛苦,所以我希望年幼的你忘記她,隨着時間忘卻傷痛,可以開開心心地長大。」
「只是我沒想到,你比我想像中其實更懂事,我的隱瞞沒能讓你放下這些,變得快樂,反而總是鬱鬱寡歡。」
「如果你為我當時說的話而感到寒心,或者始終對她的死抱有疑惑,我想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好好談談。」
最後的一句話,讓後座的林小璐停滯了呼吸。
她花了數秒才理解林昀所說的是什麼意思,甚至都忘記了生氣,心中只剩疑惑:「談談,能談什麼?」
「當然是你媽媽的事,以及我的事。」
林昀慨嘆:「你現在已經長大了,之前沒和你說的東西都是時候坦白了。只是我還需要一些準備,一些時間,能再等我一下嗎?我保證這段時間不會太久,到了那一天,我自會告訴你一切。」
話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又深吸一口氣,在最後道出了他一直以來的心聲:「所以,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好嗎,璐璐?你媽媽的事情,過去離家出走的事情,還有你生日的事情,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好嗎?」
車內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林昀等待着林小璐的回答,而林小璐則在消化着他所說的話。她思考,猶豫,並最終作出決定。
「家長會。」林小璐悶悶的聲音在後座響起。
「什麼?」
「期末考試結束以後,下周,學校要開家長會。」
林小璐托着腮,繼續望着窗外流動的景色:「你願意的話,那就來吧。」
「家長會?」
林昀原本一直沒有多麼豐富的表情,在得到了這個回答後,卻是一時不能平靜:「你是說」
「先說好,是你自己要來的。」
打斷了他的話,林小璐突然扭過頭,目光與後視鏡中的林昀相觸,有些惡狠狠地道:「所以你這次再找藉口爽約的話,我接下來一整年都不理你了!
「呵呵。」
林昀突然笑了。
他笑得開心,又有些釋然,似乎很久都沒有這樣高興過。
這唐突的笑聲卻讓林小璐感到羞惱:「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真的很開心。」林昀嘴角上揚道。
「就為了這種事情開心什麼?真煩人!」林小璐眼瞼下拉。
「我答應你。」
「什麼啊?」
「一年不,別說一年,如果我這次爽約的話,你可以一輩子都不理我。」
「無聊的加碼,我可不感興趣。」
「那便不管這些,總之,我一定會去。」
林昀鄭重的承諾讓林小璐也有些觸動,但她仍然按下情緒,繃着一張臉道:「哼,希望吧。」
晨曦之中,走上高架的汽車終於突破了車流的阻礙,得以加足馬力,向着遠方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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