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也坐。」姚文看了一眼隨行的兩個年輕人,而後一拍旁邊的空位,「小燕,你來這邊,別那麼緊張,今天沒外人。」
女孩怯怯地點下頭,不過眼神卻不自覺地瞟了陳江河好幾眼。
江河?
他,姓陳?
還是說,只是一個重名?
姚文今天格外高興,因為他徹底看開了。
老丈人那邊肯定是沒戲了,自己又何必再守着一頭豬過日子?
而且今天一早,就有人介紹個女孩過來找工作,只是一眼,就拿捏住了姚文七寸。
清清純純,模樣可人,尤其是那兩顆小虎牙,笑起來,姚文的心都快化了。
最重要的是她孤身一人來城裏,無依無靠。
這不,才剛帶她出來見見世面,居然又遇見了陳江河,簡直就是自己的大福星。
這邊正說着,一個有眼力見的服務員,快步跑了過來,「哎呦,這不是姚站長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眼下,服務人員的待客態度還處於平均水平之下,哪怕國營大飯店這邊好那麼一點,但也不至於如此熱情。
不過,姚文身為解放路食品站的站長,也算是小有實權的人物,那態度自然另當別論了。
姚文淡淡一笑,餘光撇過小燕,女孩眼神中的驚訝令他很是受用。
「聽說你們這昨兒上了一道新菜叫群英薈萃,今個特意帶朋友過來嘗嘗鮮。」
姚文把手放在桌上,故意將腕上的表漏了出來,儼然一副大領導的派頭。
服務員咯咯一笑,抬手遮住半邊臉,湊近了些,道:「什麼群英薈萃,其實就是蘑菇開會,不過我聽大廚師說,他幹了一輩子廚師,都沒吃到過味道那麼好的蘑菇。」
「真的是鮮蘑菇?」
聞言,姚文瞬間來了精神,跟隨來的兩個年輕人也都豎起了耳朵。
暖棚技術還未普及的八十年代初,過完年一直到春暖花開,北方的餐桌上很難看到新鮮蘑菇,甚至是蔬菜。
小規模的大棚種植,雖然在南方已經開始出現,可因為產量以及運輸問題,很難運到北方。
所以,真正的好東西,也只特供給那些真正的大領導。
姚文是一個不安現狀的人,為了往上爬,他甚至娶了一個不喜歡的女人過日子。
如今,老岳父那層關係徹底斷了,甚至極有可能影響到自己的未來,但凡有點機會,他都不想放棄。
想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就先抓住對方的胃,這句話在物資匱乏的年代,放體制里同樣適用。
而他,身為一條街的食品站站長,恰恰就有這方面的優勢。
眼下只要讓他把貨源牢牢攥手裏,他自信,馬上就能聚集起屬於自己的龐大人脈。
所以,他來了,聽到信立刻帶着兩個做投機倒把的朋友趕了過來。
事實上趙總也是這樣做的,不然,也不可能才有點好東西,就迫不及待給那些大領導們去電話推薦。
服務員點點頭,「不過貨太少,想點這道菜,您得提前找趙總預定,昨兒趙總給你們這些大領導們打電話推薦,您當時預定了嗎?」
聞言,姚文笑容一僵。
他一個小小的食品站站長,哪有資格讓趙總親自打電話給他?
姚文頓時很沒面子。
偏偏這時,他的餘光瞥到了陳江河臉上的笑容。
這算什麼?
嘲笑自己嗎?
他一個臭農民有什麼資格?
一瞬間,強烈的羞辱感撞了姚文的腦袋,恨不能立刻起身把他臭罵一頓,讓他滾蛋。
但他又不想在另外兩個兄弟和美女面前丟了面子。
「昨兒我還以為就是個噱頭,早知還得提前預定,我當時就和趙總說了,既然如此,那就改天再吃吧,先點點別的。」
姚文呵呵一笑,很快點好幾個菜,隨後打開公文包,拿出了一小紙包茶葉,「先幫我們把茶泡上。」
「大領導就是大領導,喝不慣我們這裏的普通茶。」服務員趕忙接過茶葉不忘吹捧了一句。
姚文微微點頭,不多時,服務員就把茶壺端了過來。
「您幾位稍等,我再幫你們催催廚房。」
不等姚文動手,其中一個年輕人已經起身端起了茶壺,給他倒上,諂媚道:「姚哥,你這茶葉可真香,而且茶湯顏色鮮亮,一看就不是普通貨。」
姚文瞥了陳江河一眼,而後端起茶杯,笑吟吟地說道:「那是自然,這可是特供龍井,市面上輕易見不到,就剛才那一小包,呵呵少了十塊錢弄不到的。」
「那我今天可得好好嘗嘗這麼好的茶葉。」趁着說話的功夫,他又倒了兩杯便坐下,唯獨陳江河面前守着個空杯。
「江河,你自己倒,也都嘗嘗嘛!」姚文笑道。
「姚哥,我看還是算了吧,這麼好的茶葉,估計他一個農村來的,也嘗不出味道。」另外一個小弟很不客氣的說道。
出來做事,講究的便是一個察言觀色。
起初他沒看出貓膩,可同伴的舉動,他要再看不明白,那以後也別出來做事了。
姚文心裏暗爽,這倆兄弟能處!
當即笑道:「江河,別聽他們瞎說,趕緊倒上嘗嘗。」
「算了,我一個農民,確實喝不出味道。」陳江河擺擺手,直接拒絕了對方好意。
他雖不愛茶,也不懂茶,可上一世,身為醫院一把刀,送禮感謝的家屬不計其數,其中也不乏有一些好茶葉。
姚文這茶,色綠不純,茶湯不清,就連味道都差了幾分意思,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茶。
騙騙沒見過世面的還行,想騙他根本不可能,他早已看清了對方的德行,若非強拉硬拽,自己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陳江河拒絕了自己的美意,這在姚文看來,簡直就是給臉不要臉。
當即皮笑肉不笑地端起茶壺,親自起身給陳江河面前的茶杯斟滿,「怎麼,還生上回的氣呢?」
陳江河淡淡一笑,「您是大人物,我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有什麼資格生姚站長的氣?」
「你看,還是生氣了。」姚文哈哈一笑,茶壺放下,坐回去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我還真得批評你兩句,我這人雖然看重感情,但你也不能逼我做違規的事情啊,上回你求我,我要是幫了你,那不是犯了原則性錯誤嗎?」
這話一出。
眾人全都肅然起敬。
別管什麼年代,主張為人民服務,一心為公的正義形象都值得任何人崇敬。
這一刻,就連一直沒說過話的小燕,眼裏都多了幾絲敬重。
陳江河搖頭苦笑,「姚文,你對我去找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你還要意思說誤會?你讓我幫你賣那些沒人要的爛白菜臭蘿蔔叫誤會?
政策才剛放開,你陳江河就急着走後門,這是助長不正之風,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角,也就念在咱們相識一場的份上,不然,我早就讓公安把你抓起來了。」
姚文直接一拍桌子,義正言辭的形象,簡直比包公還公。
陳江河直接起身,淡淡一笑,「那就多謝不殺之恩了。」
說完,直接轉身離開。
「這人,簡直無可救藥。」姚文面色鐵青,咬着牙,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另外二人也在此時爭先恐後,開口勸說。
「姚哥,跟這種人有什麼好生氣的。」
「您義薄雲天,反正該說的都說了,他能不能理解那是他的問題。」
「是啊姚站長,和這種人生氣不值得。」一言不發的小燕也在此時激動起來。
是他。
果然是他。
和自己想的一樣,不擇手段。
為了娶媳婦,讓他嫂子出面說情,為了掙錢,走歪門邪道。
此刻,莊顏很慶幸自己逃了出來,同時又有些後怕。
畢竟,真要嫁給這樣的男人,自己這輩子徹底完了。
而姚文之所以演這一出,一方面是想羞辱一下陳江河,從而徹底撇清關係,斬斷以後的麻煩。
令一方面,也是想趁機讓一旁的女孩,從心理上佩服自己,敬重自己,這樣他才能順水推舟俘獲對方的心。
涉世未深不等於傻,他已婚青年的身份,想再進一步哪有那麼容易。
所以,想要抱得美人歸,還得一步一步小心運作。
如今,第一槍已經打響,勝利的曙光還遠嗎?
他正在為智商沾沾自喜的時候,一個服務員打扮的年輕人,端着上菜的托盤急急的走了過來。
「江河哥,等着急了吧?哈哈好飯不怕晚,大廚師親自下廚的群英薈萃,趁熱嘗嘗。」
一瞬間,桌上的幾個人齊齊抬頭,看向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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