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運氣翻轉。
張禕剛回到肝膽外科,前面急診便打來電話說,來了位疑似闌尾炎的患者,要求這邊的值班醫生前去會診。
住院總郭克遠拍着張禕的肩膀安排道:
「你先過去,我隨後就到。」
張禕拿捏出一副激動興奮的模樣,三步並做兩步衝出了病區,奔向了樓梯。
五分鐘後,郭克遠趕到了急診科。
張禕匯報道:「患者女性,二十六周歲,轉移性右下腹痛三個小時,麥氏點壓痛反跳痛明顯,屬於典型的急性闌尾炎徵象。患者前天剛結束例假,基本上可以排除宮外孕的可能,建議立刻行急診手術。」
郭克遠明顯一怔。
瑪德,這小子說話的口氣哪裏像個實習生?倒像是個他這位住院總的上級醫生。
郭克遠本想給這小子點顏色看看來着,可一番問詢體檢後卻發現自己純粹是多此一舉,他能想到的問診內容,那小子全都問了個遍,而行觸診時,他還遭到了患者的白眼。
說人家張醫生摸她肚子的時候還知道事先把手搓熱了,他這個當老師的居然手指冰涼就摸了上去。
二十分鐘後。
三號手術室中,郭克遠再一次感受到了被冒犯的滋味。
術前需要對患者術區進行消毒,那小子居然示意由他這位住院總來完成,雖說原則上術區消毒確實是一助的活,可特麼你小子畢竟只是個實習生啊!
正要開口訓斥,那小子卻呲溜一下鑽出手術室洗手去了。
為了保持住自己的寬厚老師形象,郭克遠也只能忍着怒火,無奈端起了消毒盤。
等他消完了毒,來到洗手池時,那小子沖他呲牙一笑,只一句話便將他一肚子的火氣全都憋在了肚子裏。
「二哥,江湖傳說你是全醫院對實習生最包容的住院總,今日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
洗過了手,二人依次回到手術室。
張禕穿衣戴手套的動作,使得郭克遠不由一怔,憋在肚子裏的火氣瞬間忘掉了一多半。
如此嫻熟,哪裏是個實習生的水平?難道科里諸位主任連同他這位住院總全都看走了眼?
上了手術台。
張禕先要了把有齒鑷,在術區輕輕夾提了一下,以測試患者的麻醉效果是否達到了手術要求。
郭克遠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大多數實習生或許是因為緊張,上了手術台總是會忘記這一步驟。即便能夠記得,做出的動作也不夠標準。
放下有齒鑷,張禕又並起兩指試了下患者術區的肌肉緊張度。肌松若是不到位,患者的腹部肌肉處於緊繃狀態,會大大增加手術難度。
郭克遠不由得再次頷首。
只有吃過虧的資深外科醫生才能記得這項術前準備,面前這小子,肯定是得到了他老媽的指點。
但郭克遠不知道的是,張禕的這一招可是他當年在省醫讀博時練就的絕技,表面上是檢測患者的肌松度,但實際上卻是以此手法使得腹內闌尾頭端跳出大網膜包裹。
別人跟着學,但掌握不到手法精髓,往往是做無用功,而張禕的手法下,只要不是異位闌尾,或者闌尾頭端同其他組織有所粘連,成功率基本在八成以上。
同時,此手法也有助於他找回手術的感覺。畢竟這副年輕的身軀,自個多少還是有點不太適應。
準備工作完畢。
張禕接過手術刀,深吸了口氣,衝着麻醉師點了點頭。
麻醉師會意,隨即看了眼牆上掛鍾,在手術麻醉記錄單上記下了手術開始的時間:19時12分。
手術台上,張禕比劃了一個僅有四公分的切口規劃,隨後便在郭克遠驚詫的目光下,一刀劃出。
刀口整齊筆直,根本不用做二次修補。
郭克遠暗中讚嘆的同時又不禁生疑,這麼短的刀口,等切開脂肪層,分開肌肉層,打開腹膜時,暴露的術野最多也就是個兩公分多點的直徑,這麼點術野,對他這位住院總都是一個極大的挑戰,更何況這小子只是個實習生。
等做不下去,不得已只能擴大刀口時,那才叫一個丟臉呢。
「換電刀。」
張禕左手拿干紗布按拭了下切口滲出的血珠,右手接過器械護士遞上來的電刀。
巡迴護士手腳麻利地接上了電刀電源,並順勢看了眼張禕拿開的那塊擦拭切口出血的干紗布。
上面只有那麼稀鬆幾點血斑。
「這一刀真漂亮!」
巡迴護士雖然不會開刀做手術,但見得多了,也是個內行。
「郭老二,我怎麼覺得這一刀的水平能甩你好幾條街呢?」
住院總在科里算是一號人物,但在手術室護士的眼中,也就是只剛扎了幾根毛的菜雞,畢竟她們每天在台上配合的大多是各科大咖的手術。
郭克遠面色倏變,但好在有口罩遮擋,不至於失態。
轉眼間,張禕已經用電刀切開了脂肪層。
電刀切脂肪,可以邊切邊凝血,但不能用來切皮膚,否則那切口肯定癒合不了。
「組織鉗」
速度太快,器械護士有點沒反應過來,慌裏慌張遞錯了鉗子。
張禕也不急火,口吻平和地提醒了下器械護士。
腹壁肌肉不能切,只能以組織鉗分離開一道空隙,張禕的手法很特殊,但效果卻非常之好。
郭克遠於一助位置上看的有點打愣,一時竟然跟不上了主刀的節奏。
事實上,張禕也用不着一助幫多大的忙。
分開肌層,打開腹腔,張禕簡單瞄了一眼,隨即下入闌尾鉗,只是輕輕一勾,便帶出了闌尾頭端。
接下來,根部結紮,切斷闌尾,斷口以石炭酸處理,行荷包縫合包埋,再清洗腹腔,逐層關腹。
僅是四公分的切口,原本三針即可,但張禕還是多縫了一針,他麻煩一點,但切口就能對得更整齊些,患者腹部留下的疤痕就能更輕一些。
第四針縫完,隨着持針器落在器械台上的清脆一聲響,麻醉師條件反射地看向了牆上掛鍾。
臥槽,那掛鍾是壞了嗎?
怎麼才七點二十還不到?
這台闌尾切除術居然只用了七分半鐘?
沒覺得這位主刀醫生在拼速度呀,看上去每一步驟都是足夠沉穩,怎麼最終用時才那麼一點呢?
巡迴護士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不由驚呼起來:
「俺滴個老天爺?,秦主任創造的闌尾切除術最快記錄竟然被打破了!」
驚呼的同時,三兩疾步邁到了正準備下台的張禕身側,一把捧住了張禕的臉頰:「快轉過臉來,讓姐好好看看你這天才長得俊不俊」
張禕躲閃不及,竟被巡迴護士一把扯下了口罩。
只聽那巡迴護士一聲哀嘆:
「老天爺啊!姐要是能年輕個十歲八歲的該有多好呀」
此刻,手術室中沒有人願意把目光投向呆立於一助位置上的郭克遠,使得這位全院最牛逼外科科室的住院總再一次遭受到了心靈創傷。
八個小時前,他還在值班室中信誓旦旦說人家張禕的手術靈性比不上馮虎,沒想到當晚就被打了一記耳光,而且這耳光之響亮,全院每一個人都特麼能聽得到。
甚至,用不了幾天,全市的外科同行耳邊都會響起這清脆一聲。
郭克遠的擔心一點也不為過。
手術室從來不是一個能守得住秘密的地方。
當晚,秦大主任以主治之資創下的八分半闌尾切除術用時最快記錄,被一實習生無情打破的消息,已然傳遍了全院科室。
並於第二天一早,迅速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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