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這樣陌生的雲晚意,常景棣確定她經歷了剛才的痛,已經完全發生變化。
他不敢刺激她,卻也不能不回答。
常景棣儘量把聲音放輕:「人不像神仙,不像修士,生來吃五穀雜糧,當然有七情六慾。」
「也正因為七情六慾的存在,人才能生動有趣。」
「卻也累贅。」雲晚意看了木樁良久,垂下眼眸,忽然道:「墨夷今日破陣,還有的準備。」
常景棣被她陡然調轉的話鋒,驚得差點被自己嗆着:「你,你剛才說什麼?」
雲晚意面無表情,聲音里也沒有任何溫度:「墨夷今日破陣。」
常景棣心裏一沉:「你如何知道?」
「我的魂魄,又回來了一縷。」雲晚意閉上眼,感知道:「就在剛剛那一瞬!」
常景棣心裏已經有了猜想,他無比痛苦,卻沒有任何辦法。
看着雲晚意現在的樣子,他連問都不敢問!
常景棣壓抑痛楚,忍着所有的情緒,小聲道:「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雲晚意剛要說話,洞口處傳來青素的聲音:「姮晚,你在不在裏面?」
「先出去吧。」雲晚意說完,頭也不回的上了台階。
常景棣看着她的背影,一時間不知道作何表情。
是慶幸她沒有沉溺在難過傷心悲痛當中,亦沒有被仇恨沖昏頭腦入魔,還是該難過她完全封閉了自己。
甚至,連為人的七情六慾,一併掐滅了!
她,從此之後再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樣,有喜怒哀樂愛恨嗔痴,只是行走的軀體!
或者說,從現在開始,要叫她姮晚了。
她和從前的雲晚意已經徹底割裂!
常景棣苦笑着搖頭——再多的假設在她的安危之下,都不足一提。
眼下還有要緊的,剛才她說墨夷今晚破印。
現在已經是下午,冬日黑天早,最多還有兩個半時辰,天就會徹底黑了。
哪怕九星逐月會發生在半夜,留給他們的時間,也只剩下五個時辰!
常景棣快步追出去,看到雲晚意已經在和青素說話了。
青素一眼就發現了雲晚意的古怪,她試探着問道:「姮晚,你怎麼樣?」
「我沒事。」雲晚意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你那邊呢?」
看到這樣陌生的雲晚意,還有她眼中妖冶的血紅,青素默默的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和她的距離。
青素甚至擔心,姮晚是不是入魔了?!
恰好常景棣從後面追出來,青素高聲問道:「帝諶,姮晚究竟怎麼了?」
「她有些不舒服。」常景棣選擇了遮掩:「你剛才去哪兒了?」
青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雲晚意,擔憂道:「她明顯不對勁啊,毫無表情,像是一切都和她無關。」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聲音都變得冰冷異常了!」
常景棣苦笑着,道:「不是你的錯覺,晚晚剛經歷了一些事,暫時沒有緩過來。」
「時間緊急,先說你那邊吧。」
青素準備開口,可想起來帝轅到底是帝諶的父親。
張了張嘴,她又看向雲晚意:「我們的計劃已經完成了一半,只要他強行催化入神魔之境,必然自爆。」
「帝轅沒發現嗎?」雲晚意沒有隱瞞,直接問道。
青素搖了搖頭:「魔君今晚會出現,帝轅急於表現,心急躁之下肯定不會去深究其他。」
「再說,我以愛慕帝諶為由,帝轅不會過多懷疑。」
雲晚意點了點頭:「我們長話短說,那些背叛者都死了,惡龍雖然被我趕走,蛟卻出現了。」
「他幫墨夷殺了我的兩位良師益友,等我們二人趕來時,蛟逃得無影無蹤。」
「白梵去尋九頭蛇還沒回來,現在只剩下你我和帝諶三人,而墨夷,今晚會破印。」
「也就是說,九星逐月就在晚上,來不及準備其他了。」
青素聽到這,不等雲晚意說完,當即驚駭道:「帝轅只說今晚墨夷會出現,他沒說墨夷今晚會破印啊!」
「出現,不就是破印?」常景棣接過話,道:「我們都被帝轅給騙了,他從始至終都知道我是假意歸順。」
「他不過是在順着我們演戲,讓我們將錯誤的信息告訴晚晚。」
青素悚然一驚,一股冰涼的感覺,從腳底板直衝頭頂:「你說什麼?!」
「那豈不是我的用黑玉誆他入局,他也知道?」
她實在激動,聲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很多。
常景棣蹙眉,道:「以帝轅的性子來看,未必如此。」
「他能容我欺騙,一方面是為了讓我接近晚晚,另一方面則是我和他血脈相連。」
「可你不同,若他知道你欺騙,早在拿到你的黑玉扳指之後,會將你吞沒!」
青素後背的冷汗還在:「所以,他沒懷疑我?」
「你以身入魔,他對你的疑心本就比對我小。」常景棣頓了頓,道:「可你現在回不去廢礦了。」
「而因為你入魔後,身上魔氣無法隱藏,因此也不能和我們待在一起太久,總要找個別的去處。」
青素看向雲晚意:「姮晚,你有沒有建議?」
「沒有。」雲晚意整張臉冰冷無色,顯得十分難以接近。
青素知道她是遭到變故才會如此,可心裏還是不對勁,又帶着幾分委屈。
常景棣按着眉心,打圓場道:「你要不找個地方先藏起來,畢竟晚上會有一場惡戰。」
「既是誅魔,你也是魔物之身,避一避為好。」
青素咬着嘴唇:「我可以走,但你們到底有多少勝算?」
常景棣下意識看了眼雲晚意。
雲晚意垂着眼眸,長長的黑睫覆下,掩住了那片紅色,也掩住她所有的情緒。
旋即,常景棣有苦笑着自嘲,哪怕她沒有垂眸,如今也沒了任何表情!
雲晚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顯然不打算搭腔,常景棣長嘆一聲,道:「說實話,沒有任何勝算。」
「也不知道封魔陣法底下到底還有什麼,墨夷上回利用血陣沖印後,九星逐月幾番退後提前。」
「我們這邊呢,所有人都是叛徒,便都不是叛徒,也不一定是魔物的對手。」
「但,不論勝算是多還是少,我們都會全力以赴!」
青素憂心忡忡,卻沒別的辦法:「我已經盡力了,以我的能力,拖住帝轅都是萬幸。」
「剩下的,你們盡力,生下全靠上蒼吧,若它還有半分垂憐,必然會給我們生機!」
雲晚意這副樣子,青素也不可能久留。
她和常景棣叮囑幾句後,消失在山頂之上。
雲晚意全程垂着眼眸,一動不動。
常景棣走近了幾步,企圖靠近她:「晚晚,我們現在去哪兒?」
「找到白梵。」雲晚意沒有多話,拿出尋音符。
符紙在她之間化為灰燼,同時,白梵的聲音從虛空傳來:「小晚,你找我嗎?」
「尋到九頭蛇了嗎?」雲晚意眉眼平靜,聲音也是出乎尋常的冰冷。
那端,白梵明顯愣了愣,才道:「已經找到九頭蛇的蹤跡了,它不在廢礦底下,而是在牛蹄鎮!」
「如今的牛蹄鎮,和之前的桑田鎮一樣,幾乎成了空城,我遲了一步,所有百姓消失不見。」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但有九頭蛇的氣息,我已經追蹤到了。」
「希望你能抓住它。」雲晚意冷聲道:「但,若天黑之前沒抓到,你趕緊放棄,趕來北山觀山頂。」
這下,白梵確定不對了:「小晚,到底發生什麼了,你怎麼好像變了些?」
雲晚意沒打算解釋。
站在她身邊的常景棣已經接過話:「白梵,陣眼這邊出問題了,那頭蛟已經出現。」
「不但如此,蛟還虐殺山澗道人和真武道長,想利用牽魔絲將他們變成低等魔物。」
「我們不忍,所以親手」
常景棣的聲音越說越低,後面的話,直接停住。
白梵一下就猜到了他沒說完的話,沉默一瞬後道:「和魔物的血海深仇,不差這一點了。」
「小晚現在重感情,你好好陪着她,等我抓到九頭蛇後,前來和你們會和。」
「等下。」常景棣見雲晚意不打算說,補充道:「墨夷今晚會破陣,你最好儘快趕回來。」
白梵的反應,和青素如出一轍。
驚駭過後,疑惑道:「怎麼這麼快?」
「九星逐月就在今晚。」常景棣解釋道:「墨夷和帝轅一直用的障眼法。」
「好。」白梵的語氣,也變得凝重:「我一定早些回來!」
傳音符消失後,常景棣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雲晚意身上:「山頂雖沒了積雪,還是很冷。」
「若打算守在這,還是穿暖喝點。」
雲晚意卻將大氅還給了他:「我現在,感覺不到冷。」
常景棣拿着大氅,心裏比刮過山頂的風還要寒冷!
雲晚意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傾國傾城,美貌無雙。
可,這張熟悉的面孔,現在變得無比陌生。
常景棣心疼卻無能為力,捏着大氅的手指節泛白,儘量忽略那些變化:「晚晚,你打算一直在這等着?」
「陣眼在此,我便只能在這。」雲晚意說話間,終於看了眼他。
眸光,還是那般無悲無喜,乃至冰涼無情:「我雖封閉了七情六慾,若下去面對,心還是覺得空。」
「就好像裏面什麼都不剩下了,只有卷過的狂風,吹的整個人冷入骨髓。」
「可我現在明明應該沒有任何感覺,亦不會感覺到冷,所以,那種冷太讓人不適了。」
常景棣聽着她的形容,心如刀割。
她這是太過難受,才會強迫自己變成這樣!
常景棣靜靜的站在她身側:「晚晚,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在。」
「不。」雲晚意側頭,平靜的注視着他:「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若,我們無力阻擋墨夷破陣」
「我知道!」常景棣不敢聽下去,就算自欺欺人!
他大口呼吸,緩解着心裏的淤堵:「我不會忘記答應過你什麼,亦不會拖你的後腿。」
雲晚意聽到滿意的答案,收回視線,看向不遠處灰濛濛的山。
兩人如老僧入定,站在北山觀空曠無比的山頂。
他們身後,便是那棵成為焦炭的赤木。
荒涼,蕭索,似乎在訴說着千年後,屬於他們的結局!
雲晚意不走,常景棣便默默的陪在一旁。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夜幕降臨。
隨着天色越來越黑,夜空中也掛上了點點星光。
自打惡龍離開,天氣好轉,昨夜也有零星幾顆。
可今晚的明顯不一樣。
那些星光泛着詭異的藍光,看上去很大的反常。
暫時還不見月色。
常景棣仰着頭,沉聲道:「晚晚,天象要來了!」
「是啊。」雲晚意也仰着頭:「終於要來了。」
「我先去陣眼那邊。」常景棣不敢耽擱,提議道:「你在這邊守着,若有變化,我會儘快趕到。」
雲晚意一眼看穿了常景棣的打算。
她面無表情阻止道:「你若打算往陣眼裏注入你的靈力修為,妄圖藉此修復陣眼,還是趁早絕了這個念頭。」
「那陣眼已經見血,本來岌岌可危,見血後雪上加霜,你便是將所有修為獻祭,也不可能阻擋。」
常景棣停下腳步,背對着雲晚意,緩緩閉上眼。
再張嘴,聲音乾澀的不成樣子:「晚晚,我實在不想看到最壞的那一幕。」
「我再去試試,萬一有用呢,我不想你犧牲,不想看到千年前的悲劇重現!」
「自欺欺人。」雲晚意毫不留情的點破他的幻想:「墨夷破陣在即,我們只剩下那個辦法了。」
「你現在填陣,不過白白犧牲,更或許,你的修為會成為墨夷吸收的助力!」
常景棣眼眶通紅,不敢讓雲晚意看到他的崩潰。
恰好此時,白梵出現了。
察覺到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白梵看看雲晚意,又看看常景棣:「你們這是怎麼了?」
雲晚意面上依舊不見任何表情:「他想以自身修為填陣眼,讓搖搖欲墜的陣眼再拖一陣子。」
白梵已經通過傳音符知道兩位道長的悲慘遭遇,聞言擰眉道:「那陣乃正派聯手設下。」
「正因為如此,見凡人之血會讓封魔的作用減退,現在填補,說什麼都遲了。」
常景棣雙目赤紅,沉聲道:「可菩涵之前以自身投陣!」
「他並非凡人,你不是早就知道?」雲晚意按着眉心,語氣帶了幾分不耐:「別添亂了。」
「咱們三人必須周全所有計劃,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剩下的一魂一魄回不來了,你們別管我,趕緊去崑崙山!」
白梵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狐疑道:「連帝轅的元神都能在陣下千年,你的魂魄也應該沒意外吧?」
雲晚意聲音平穩,分析着其中原因:「帝轅的元神有墨夷庇護,我的魂魄是封印他的關鍵。」
「墨夷巴不得我死,又怎麼可能讓我的魂魄留下,我可不是他,有不死不滅的本事。」
如果,雲晚意的一魂一魄無法回到她身上,也就意味着,她沒法徹底恢復成帶着神族血脈的姮晚。
沒有神族血脈的她,和千年前那些面對墨夷殘忍虐殺,而毫無辦法的宗門一樣!
她的血,也不再有誅魔的作用!
這,也是最壞的情況,意味着他們真的不再有任何辦法了!
常景棣低着頭,藉此掩蓋他所有的感情。
他甚至不敢開口,免得出口就是哽咽。
白梵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接過話道:「不會的,若你的魂魄早就不在陣中,只怕墨夷還要提前出來!」
雲晚意回頭和他對視,面上平靜似一潭死水:「白梵,我不能自欺欺人,你們也不能這麼想了。」
「倘若最壞的情況發生,我們不能都死在這,只要還有命在,就不能放棄最後的希望。」
沉默的常景棣忽然接過話:「晚晚,我和你一起,這一次我一定要和你一起!」
「反正沒別的可能,能跟你死在一起,我也心甘情願。」
「你跟我死在一起毫無意義。」雲晚意眉頭微微蹙着:「你和白梵一起趕去崑崙山,那邊還剩下最後的希望!」
常景棣搖頭,痛苦道:「千年前我沒能和你一起,難道這一世我還要在你的庇護下?」
「去崑崙山有白梵就夠了,我要」
「帝諶!」雲晚意沉聲打斷,再度道:「情愛無用,會絆住你我的腳步。」
「若你做不到,我勸你如我一樣,早些掐滅所有的愛恨情仇七情六慾。」
常景棣難以置信的看着她,想問什麼,卻又不敢開口。
雲晚意不想和常景棣為這些事情爭執,轉而問白梵:「九頭蛇呢?」
「我抓到了。」白梵猶豫了一瞬,低聲道:「但,九頭蛇身上所有修為都沒了。」
「我趕到的時候,它已經修為盡失,不知道為何被打回了原形!」
九頭蛇的修為不低,為何會忽然沒了?
是被墨夷或者帝轅吸收了,還是救她和常景棣的神秘人出手?
雲晚意尚未想到答案,天象驟然發生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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