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釋明身形一閃,率先飛入內室。
精美的八仙架子床上,男人側身坐於床沿,帶血的手掌覆在塌中少女腹部,眼瞼低垂,專注地注視着她的臉龐。
鬢髮沾了血,黏在他精緻的側臉上,面龐上血珠飛濺,讓衝進內室的眾人一陣心驚,更讓他們震驚的,是男人身上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只是同處一室,就讓他們有種胸悶窒息的感覺。
尤其是在場修為最低的鳳家數位長老,感受最為強烈。
他們滿心驚駭,慌忙催動靈力,緩解自己的不適。
看着塌上,雙目緊閉,氣息紊亂虛弱,一身是血的楚然,鳳釋明的眉頭狠狠皺緊,但他能感知到,有極其陰寒的力量,從楚然腹部滲出,鑽進墨珏之手。
這股力量與不久前,那些怪物的力量相似,卻比它們強大無數倍!
看出墨珏正在做的事情,鳳釋明按捺住內心的擔憂,和滿腹的疑問,站在一旁安靜等待。
半刻鐘後,最後一絲魔氣被墨珏吸走,他收回手。
藥衡玉見狀,第一個衝上前去,擠開他,迅速為楚然查探情況。
可當他把靈力注入楚然身體中時,立刻就被一股吸力吸走。
得到靈力的滋潤,漂浮在她氣海中的混沌小球快速收縮起來,釋放出比剛才更強的吸力!
藥衡玉眼看情況不對,在靈力被吸走的瞬間,慌忙撤回手。
下一秒,吸力滲出體外,吸取着空氣中的天地靈氣。
乾涸的氣海逐漸有力量凝聚,混沌小球釋放出的吸力也越來越強,引來的靈氣也開始劇增。
從院落到大宅,再到街道
到最後,幾乎整個四方城的天地靈氣,都像主屋匯聚而來。
龐大的靈力氣浪,震碎了屋頂的灰瓦,濃郁的靈氣已經到了肉眼都能看見的程度!
藥衡玉和鳳釋明雙雙撐出結界,來抵擋靈氣所帶來的壓力。
這麼大的動靜,驚動了四方城中的人。
「動靜是從鳳家傳來的。」
「快,過去看看!」
「我們也去!」
城中人從四面八方向鳳家奔來,已經回到四方城的鳳清和無名小隊最先趕到。
就在他們進宅子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激動的呼喚。
「萬燕小姐!」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蒼萬燕的眉頭瞬間鎖死,臉上滿是厭惡。
她沒有回頭,而是徑直進了府。
鳳清等人更是連腳都沒有停下,就像沒聽到似的,將對方視作空氣。
「呸!囂張什麼!」出聲的男人惡狠狠啐了一口,臉上殷勤的笑容化作憤怒,他身上穿着的長衫上,赫然繡着蒼家的族徽。
身後打扮的幾人,也都是相同的打扮。
他們正是從晉國逃到四方城的蒼家族人。
自從蒼萬燕他們從六宗安全歸來,他們便想盡了辦法,想要同她說話,讓她回到蒼家。
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是他們和楚然的出現,才擊敗了那些怪物大軍,保住了這片大陸。
雖然蒼家仍為過去發生的事情,對無名小隊十分不爽,但他們決定不再計較。
不僅如此,他們還給足了面子,尊稱蒼萬燕這個庶出的血脈為小姐。
可就算是這樣,對方依舊態度冷淡,這讓蒼家人很是惱火。
「要不是抱上了楚然這棵大樹,她能有現在的造化嗎?」另一個蒼家族人一臉不爽的說道。
「蒼家都決定不和她計較了,願意把她的名字重新寫進族譜,可她倒好,竟然還跟我們擺上譜了。」
「庶出的就是庶出的,得了勢就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她也不想想,沒有蒼家,能有她嗎?」
「我就不信她能一輩子這麼囂張,瞧着吧,等她失勢那天,我非要叫她好看不可!」
蒼家人罵罵咧咧的說,可腳卻仍紮根在原地沒動。
一是為了打探鳳家的異動,二則是想在這守着蒼萬燕出來。
這一守,足足守了七日。
其他勢力得知鳳家暫不見外客,等待了一陣後,便只留下一兩人在這等消息,其他人則先打道回府,唯有蒼家人,不死心地一直守在門外。
第七日清晨,曙光穿透青霧,為城池灑入第一縷光亮。
四方城後院倏地爆發出一股渾厚的勢壓,大宅內外的護衛和武者,瞬間被這股壓力壓倒在地上,與地面貼得嚴絲合縫,連抬頭都做不到!
胸口快要擠壓到炸開了,就在他們感到恐懼絕望時,勢壓忽然消失。
「活活過來了」一個蒼家人一邊喘氣,一邊說,形象狼狽到了極點,「剛才我真的以為要交代在這兒了」
「我也是」
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他們才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起,看着鳳家的大門。
「該死的,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問題鳳釋明等人也想知道。
就在剛才,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勢壓轟出主屋,根本看不清屋內的動靜。
等到勢壓消失,他們當即便要衝進去。
可剛飛到內室門口,他們就看見了那從床榻上坐起來的熟悉身影。
鳳釋明瞳孔一縮:「然然?」
「師傅!」
「小然然~」
「楚然!」
身後無名小隊一涌而上,將鳳釋明落在了後邊。
「你沒事吧?」眾人異口同聲地問,甚至忽略掉了一旁的男人。
一群人擠在床邊,把楚然堵得嚴嚴實實的。
這時,蒼萬燕扯了藥衡玉一把:「快,替然然看一看。」
藥衡玉剛想伸手,腦海中立刻想起七天前的事,又猶豫了。
「師傅,這次你可不會再吸走我的靈力了吧?」
不是他捨不得,而是在親眼見到楚然恐怖的吸力後,他是真的有點慫
楚然微怔,她做過這種事嗎?
不過看藥衡玉怕兮兮的樣子,倒也不像是假的。
她笑着搖了搖頭:「不用了,我現在感覺很好。」
她頓了一下,目光越過他們,看向後方沉默不語的男人。
唇邊的笑淡了些許:「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有些話想同阿珏單獨說。」
她有好多好多的問題想要問他。
無名小隊這才發現墨珏的存在,看看他,再看看臉色紅潤,精神大好的楚然,他們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將房間讓給了兩人。
出去前,周玉雪忍不住說了句:「聊完記得叫我們呀,我就在外面等你。」
鳳釋明也帶着鳳家人出去了,只是出門時,沒忍住颳了某個佔據外孫女心的男人一眼。
他們一走,房間裏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楚然臉上笑容盡褪,認真地打量着幾步之外的男人。
他臉上魔化的圖騰已然消失,眸色也恢復了正常,但氣息卻比過去更加駭人,透着一股極致的陰寒,讓人不敢靠近。
這樣的氣息她只在魔神本體上,感受過!
楚然眸光一凝,剛要開口,墨珏卻像知道她的心思似的,先一步出聲:「我現在的樣子,是因為吸收了魔淵的力量。」
楚然臉色一下子變了。
「那你的身體」
「我沒事。」墨珏緩緩笑了,走到床邊坐下,大手輕握住她的小手。
「你的手怎麼這麼冷?」楚然立刻覺察到不對,另一隻手蓋住他的手背,注入靈力。
靈氣進入的瞬間,就像墜入冰窟一般。
漆黑的魔氣盤踞在他經脈中,冰寒刺骨。
「會麼?」墨珏有些詫異。
「你感覺不到嗎?」楚然問道。
他搖搖頭:「我沒什麼感覺,大概是魔淵之力帶來的後遺症吧。」
見她擰着眉心,他不由得一陣失笑:「要不娘子幫為夫暖暖?」
說着,他傾身湊近她,靠在了她的身上。
楚然喚出火團團,借了它的本源靈火,想要像鎮壓寒焰之毒那樣,來緩解他身上的寒意,可力量一進入他的身體,就被那些魔氣吞噬掉了。
「好像沒用,那人家就先回去了。」火團團飛快說完,不等楚然同意,就直接往她的眉心裏鑽。
那模樣就像外面有洪水猛獸似的。
可它還沒飛進去,身體就被一隻大手握住。
火團團:「!!!!」
又來了又來了!這熟悉的感覺!!
「小主人救我!」它嗷嗷大叫,嚇得整團火都在抖。
楚然也愣住了,她一把扣住墨珏的手腕。
「放心,我不會對它做什麼。」墨珏輕聲道,然後垂目看向手中的火團。
火團團渾身的火焰噌地一下傳躥了起來。
「你你你你,你想幹嘛!」
墨珏聽不到它的聲音,但從火焰的變化中,大概能猜到。
他眸光暗了暗,薄唇微啟:「那日抱歉了。」
「誒!?」火團團整個驚住。
楚然也倍感驚訝。
他在道歉?
墨珏仿佛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令人震驚一般,神色不變,接着又說:「當時我被魔氣影響,進入魔化狀態,這才會誤傷了你。」
接下魔神那一擊時,他便受了傷,體內的魔氣與魔神之力相互感應、交融,靈力被強行吸走。
魔氣佔據了他的身體,侵染他的意識。
可在緊要關頭,火麒麟它們闖了進來,想要救他。
它們的出現,讓楚然這個名字躍入他腦海,即將淪陷的意識恢復了一瞬的清明,也是在那時,他不顧一切催動魔氣,讓自己魔化!
力量在瞬間提升到極致,從半神境跨入神境,這才重創了魔神,將擊落在溝壑底部。
「但那一擊後,我的意識便被魔性佔據,只剩下魔族殘暴嗜血的本能。我殺了重傷的魔神,得到了他的魔核晶,而它,就是那時出現的。」
墨珏掀起眼皮看向楚然,對她解釋道。
「我無意傷害它,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對上他的目光,楚然心頭一澀。
他當時一定在拼命的努力,想要戰勝本能,否則,火團團不會活下來。
以他魔化後的實力,瞬間便能殺死它。
「團團。」她低頭看着火團團,「你可以原諒阿珏嗎?他不是故意的。」
「那小主人先讓他放開人家!」
楚然把它的意願告訴了墨珏。
男人緩緩鬆開手。
下一瞬,一團火衝着他的臉,狠狠砸過來。
他沒有躲開,而火團團爺控制着自己的溫度,不讓他被灼傷,只會有被燙的感覺。
一擊擊中,它又在墨珏臉上用力碾了碾,之後才滿足的飛走。
「好啦,人家已經報了仇了,就原諒你吧。不過以後再不許有第二次,不然,人家就把你燒成禿子!」
說完,火團團便鑽進了楚然眉心。
楚然忍俊不禁地笑了,並把它走前的狠話,一字不變的說給墨珏聽。
男人冷白的面龐被燙得發紅,他笑了笑,許諾:「不會再有下次。」
楚然接着又問起了之後的事情。
他沒有隱瞞,娓娓道來:「當時魔神已經死了,魔淵之力失去了主人,便將主意打到了我的頭上。它們想讓我取代魔神,成為魔淵之主。」
「怪不得魔淵之力會湧入你體內,原來是這樣。」楚然恍然大悟,「當時我看見你把什麼東西打入身體了,那是什麼!?」
她緊盯着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的表情變化,眼神中滿是緊張和擔憂。
墨珏伸手點住她的眉心,輕輕將那皺起的小山包揉散。
「那是魔神的力量源泉,他的魔核晶。」
「什麼!?」楚然愕然驚呼,「你把他的魔核晶融入了自己的身體裏?墨珏你瘋了嗎!」
魔神的力量有多強大,她是親身經歷過的,貿然做這種事,簡直就是在找死!
「唯有如此才能阻止你,換你平安。」墨珏低聲道。
在他臉上楚然看不到半分後悔。
他坦然而認真的凝視她,說:「就算重來一次,我也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和你的安危相比,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
楚然心潮震撼,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了上來。
「你就沒想過你有可能會死嗎!?
「我知道。」他回答得十分乾脆,「可那又怎麼樣呢?只要你能活下來,就夠了!」
不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讓她活着,即便那個世界沒有他的存在,只要她活着,足矣。
楚然怔怔地看着他,想說什麼,可言語在這一刻變得如此蒼白,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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