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星期二。
今天是開學的第五天,松前和柊凜花認識也有五天了吧?
A班目前有33名女生,他印象最深的,除了松前和九花外,就只有那個說話總是低頭的柊凜花。
她母親知道學校換了老師,還特意打電話過來拜託自己多多關照她。
她母親說她這個人有交流障礙,很少交得到朋友,就算是交到了朋友,也和她玩不了太久。
藤井樹問起她母親,這是有什麼原因的嗎?
她母親說她從小就與普通女孩的愛好不同。
她喜歡收集糖果,特別喜歡收集各式各樣的糖果。
她有本她精心製作的糖果圖鑑全書,上面基本上列舉了全日本所有的糖果廠商,以及糖果廠商下屬開發的糖果類型種類。無論大廠小廠、倒閉或是沒倒閉,都在上面。
並附以她手繪的糖果圖片,公司logo等,一本書相當的厚。
藤井樹認為這很棒,很厲害啊,為什麼會交不到朋友?
她母親又說,她還喜歡昆蟲,小學的時候就敢徒手去抓那種八腳八眼的毛腿蜘蛛,當時就把她的小夥伴全給嚇跑了。
夏天的時候她總要捉回來一些小蟲放到小瓶子裏呆呆觀察,然後再放掉,或是送給她認為她關係要好的好朋友。
可是她的朋友都因為這些,害怕而遠離了她。
她尤其喜歡蛇,現在家裏面都還有她養的兩條小蛇。
每次她回家,她都會放到自己的身上。
作為母親,一直有在試着去理解並認同女兒的愛好,多年相處下來也接受了她養的那兩條蛇寵,可好不容易有同學來家裏拜訪,每次都會被嚇個夠嗆。
眼下高一都要結束了,女兒還是沒交到什麼好朋友,當母親的實在是放心不下。
她母親害怕女兒從小有的交流障礙再繼續嚴重下去,要是以後發展成了抑鬱症,那就一發不可收拾。
所以拜託自己多多照顧下柊凜花。
藤井樹聽完她母親的話都十分汗顏,這位柊同學的愛好還真是特殊。
但作為老師和班級擔任,他也保證,會用心關注柊凜花的狀況,也儘量在學校小組活動上將她與友好友善的同學安排在一起,以便增進感情。
最後,她的母親又說起柊凜花國中部的時候有參加過音樂社團,但後面莫名其妙就退部了,她這做母親的也不太清楚是什麼原因。
藤井樹記下了這一點。
與全班33名青春期的女生相處,是一個漫長的工作,但還不着急,以後A班都由他所帶領,有着整整兩年多的時間相處。
藤井樹早晨七點起床,簡單洗漱完畢,整理好昨天晚上加班加點弄好的國語教案,收拾收拾筆記本和公文包,準備出去吃早餐。
冬天清晨的空氣泛着一股灰色的濕冷。
他來到客廳,卻不想九花月早已起床,在開放式廚房裏煮着麵條。
十六歲的少女身穿橘北的紺色水手服,戴着圍裙,背影纖細。
同色的百褶裙下探出一對又白又長的雙腿;白色長筒襪與百褶裙之間的絕對領域肌膚白膩,大腿被長筒襪勒出些許痕跡,肉感滿滿。
一米七往上的個,大腿怎麼看起來還肉乎乎的。
這丫頭近期會不會吃得有點多?
藤井樹甩掉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來到少女的身邊,看了眼熱氣騰騰的鍋沸水。
「今天你做早飯?」
九花月被嚇了一跳。
一見是藤井樹,少女連忙捂着胸,緊鎖秀眉,帶着埋怨的意思,厲色說道:
「大叔你真是的——!」
「抱歉,我沒想着嚇你。今天又吃麵條?」
「嗯」
九花月聽到這個「又」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又很快就恢復正常。
「畢竟,早飯總不能讓大叔一個人來做吧!我也總得做點什麼,好不欠伱人情。」
「你能讓我免費住你家的房子,就不算欠我人情。」
「那是我母親邀請你的.可不是我」
藤井樹也不反駁。
「那我幫你來準備準備麵條的調料如何?早點吃完也好早點出發哈啊~~」
藤井樹打了個哈欠,「學校還有一大堆工作等着我做呢。」
「大叔.又熬夜了?」
「剛接手你們班嘛,教案什麼的,班級安排、班級目標什麼什麼的,我這個擔任都需要準備準備。」
「嗯,」九花月盯着他的側臉看了陣,聲音變小,「那,真是麻煩大叔了。」
「不叫我老師?」
「不是你讓我私下想喊什麼就喊什麼?」
「對是有這件事來着。」
「大叔你記性別這麼差啊!」
「哈哈。」
藤井樹隨意笑了笑,在窗戶上的蔥盒上割了點小蔥,清洗乾淨後放到案板上切碎。
「水開了,可以下面了。」
「哦,好的。」
九花月下面的同時,也在偷偷觀看一旁藤井樹切蔥花的樣子。
大叔昨天就說,放學的時候不用叫他老師,她平時怎麼喜歡就怎麼叫就行。
大叔真的好奇怪啊。
他作為藤井老師,在學校態度端正認真,半框眼鏡下的笑容總是透露出和藹可親的謙遜與柔和。
一放學,他又是那個對自己生活懶懶散散的邋遢大叔,喜歡抽着煙,喜歡望着小樽市的天空。
偶爾還衝沖咖啡給兩人一起喝。
當然,九花月最喜歡的就是喝着咖啡的時候,大叔能抱着結他,在自己身邊彈琴。
他彈的結他總是抒情且柔美的,很悅耳,聽着晚上總能睡上個好覺、做個美夢。
還真就如大叔所說的那樣,他的工作與生活是截然不同的兩面。
基本不會將工作和職業上的內容代入到生活中去。
比起藤井老師她現在更喜歡現在的藤井樹吧。
「.」
九花月低下頭,面向自己鍋里煮快要煮好的麵條。
自己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多學些早飯好做給大叔和自己一起吃呢?
作為對於他這個好朋友如此照顧自己的感謝。
吃完早飯,兩人同時出門,同時走上公交車。
「對了!話說大叔你起床的時候,被子有沒有好好收拾。」
「.」藤井樹手拉吊環,沒有回答。
少女半闔了眼帘,質問:「大叔——」
藤井樹知道躲不過了,賠笑,「抱歉啊!九花,一時間忘記了。」
「大叔怎麼答應我的!」
「這個嘛」
「我生氣了——!」九花月鼓起臉頰。
「實在是抱歉啊,昨天加班,睡醒迷迷糊糊的,真的忘了。」
「等放學再好好找大叔你算賬!」
下一站,會有同校同學上車,所以要避嫌,所以兩人在車上站着的距離,會比平時分開不少。
九花月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就好像自己與好朋友之間的距離,忽然被隔遠了一樣。
大叔不能喊了
玩笑也不能開了.
她知道自己去向自己的老師搭話聊天不太好,可是——
這件事情
這件自己下定決心的事情,應該儘早告訴他才對。
九花月抿了抿唇,伸手將髮絲繞至耳後,稍微吸了口氣後,主動站到藤井樹身邊。
「大叔.」
「嗯?」藤井樹轉頭,笑容和藹。
九花月連忙躲開視線,又低頭乖巧喊道:「藤井老師。」
「九花同學有什麼事?」
九花月並不是畏畏縮縮的性格,她是有事就上,有事就說。
所以在此時,在藤井樹的身邊,她便直接把自己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
「藤井老師,我想要正式加入吹奏樂部,努力學習管弦樂器!」
藤井樹保持笑容,「原因呢?」
「原因很簡單,我很喜歡音樂,同時更加憧憬老師您過去的背影,加入吹奏樂部,是因為我想要努力追隨上老師您的步伐!」
藤井樹對九花月這番說辭沒有感到太多的意外。
這孩子正如她所說,本身就特別喜歡音樂。
自己與她接觸多日,她肯定也好奇在網絡上查過自己在大學時期樂團首席的身份。
但是
丫頭這個目標啊——實在是不好評價。
藤井樹沒有立刻答應下她的話。
身體跟隨車廂搖晃,遙望車窗外小樽市滿街的雪景,隔了小段時間後,藤井樹才開口說道:
「九花同學想法很好,目標也很堅定。因為對一個人的憧憬而去愛上管弦樂也無可厚非但其實學習管弦樂這件事,僅因他人的影響而作為動力是完全不夠的.九花,你究竟是愛他人,還是愛那個被他人所在意的自己,我希望你能分清楚其中的區別。」
愛他人.還是愛那個被他人所在意的自己.?
分清楚其中的區別?
九花月有些聽不太懂大叔所說的話。
「這樣吧,等會兒到了學校,你先來一趟我辦公室,正好我有話要對你說。」
橘北私立學院教職工辦公室。
九花月一路跟隨藤井樹來到了他工作位前。
這時候辦公室還沒兩個老師。
九花月趕緊追問剛才的問題,「藤井老師,是在質疑我剛才所作出的選擇嗎?我有信心堅持下去,學下去。」
「並不在質疑你的信心。」
藤井樹面向前方高挑的少女,不緊不慢地說道:
「我給你說一個故事吧,一個女孩,一直以來都很喜歡、很愛慕一個男孩的故事。」
「嗯。」九花月在認真聽。
「兩人都在二十多歲左右,是同一個學校出來的同班同學兩人在畢業之後就被分配到了不同級別上的崗位去工作,男孩是律師,年輕有為又聰明。女孩是超市員工,普通,但薪資在大都市裏還算過得去。
「十多年後的某一天,這個男孩突然病了,病得很嚴重。他健康沒了、工作丟了,周圍的朋友同事都害怕被他牽連,紛紛遠離。
「女孩兒得知了這個消息,愛慕男孩的她,幾乎是用儘自己十多年來攢下的積蓄去救治他,為他幾乎是奉獻了一切,她又害怕男孩知道是自己給她的錢,選擇了匿名捐助。」
「奇怪,」九花月疑惑,「為什么女孩兒會害怕男孩知道是自己給的救助?她不是一直很喜歡男孩兒麼。」
藤井樹解釋,「因為女孩兒明白平凡的自己配不上男孩,她不想以這種方式讓男孩對自己心有感恩,而產生情感上的束縛。她是喜歡,但她更只希望男孩能夠痊癒,能夠得到他原本應有的幸福,所以才選擇了匿名捐款。」
九花月:「聽起來女孩是個好人,無私奉獻什麼的。」
藤井樹搖搖頭,繼續說道:「後來,男孩痊癒了,重新當上了律師,有了自己多姿多彩的生活。女孩呢?」
九花月接話:「也因為心底善良有了第二春?」
「錯了,那是童話故事,現實才不是什麼童話故事。女孩兒遭遇了經濟危機,被超市裁員,存款花完的她什麼都做不了,吃最差的食物,住最爛的房子,一直窮困潦倒。
「四十歲的時候,女孩兒又因父親年老生病、她多年未婚,窮上加窮,家鄉的地產都變賣了。
「男孩兒則有妻有女,事業成功、婚姻幸福。
「多年後,一個聖誕夜,在街頭失魂落魄的女孩兒偶然遇見到了幸福的男孩兒一家。男孩兒摟着妻子,抱着孩子兩人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過,直到最後,男孩兒都沒有認出女孩兒來。
「女孩兒很是後悔,他的幸福與自己的貧寒孤獨更是有着對比——自己當初,為什麼不說是自己幫助了他呢?
「最後,目睹喜歡的男孩兒擁有着一切,女孩帶着對他單相思的喜歡,死在了那場冰天雪地里。」
故事完畢,九花月陷入了思考。
藤井樹趁機喝了口茶,概括說道:
「女孩達成了當初的心愿,卻在一開始沒有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愿是什麼,這就是導致悲劇的問題所在。
「希望為別人實現幸福,跟希望為別人實現幸福後而感謝自己,乍一聽是差不多的,可卻是兩個相反的極端。」
九花月:「那藤井老師,究竟是想問我什麼問題?」
「九花,你說你因為憧憬我而選擇加入吹奏樂部,那麼你實際期望的是得到什麼呢?」
「我憧憬藤井老師您的技術,以及成就,希望達到藤井老師您這樣的水準。」
藤井樹一笑,「然後呢?」
「然後.」
九花月說不出口了她一開始想的便是與藤井老師能夠合奏,能夠和他成為用靈魂交流的好朋友。
想要和大叔.成為永遠的好朋友。
藤井樹對她的沉默沒有多評價什麼,繼續說道:
「即便是九花你說不出口,我也大致清楚九花你應該是想從我身上獲得什麼回應,是這樣對吧?」
九花月抬頭,有些不敢相信他居然猜到了大概,「是這樣沒錯」
「你有沒有做好努力一年兩年,卻始終得不到我回應你,認可你的準備?」
「有,我會堅持的。」
「那我們再擴大一點時間,你畢業後,你上大學,你工作,你結婚.你要知道達成我現有的技術十分不易,沒有天賦就需要時間,並在此期間會與我分開,得不到我的反饋。如果再繼續堅持,還是沒有成果,以至於你根本不知道你這些年究竟是為了什麼,你.是否會後悔?」
「我——」九花月完全不知道應該作何回答。
「參加吹奏樂部,為我,還是為你自己,你要想明白。
「如果是前者的話,我勸你還是儘早放棄,失去自我的目標和堅持,如果一直得不到好的正反饋,到最後只會得到一片迷茫,這樣不會讓自己活得快樂,甚至到最後只剩後悔。與其這樣,不如一開始就選擇放棄。
「我並不着急聆聽你的回答,你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思考清楚自己的想法後,再過來找我吧。事先說明,在音樂這條路上,我的標準很嚴格.如果你真的想好了自己要走的路,要加入吹奏樂部,我可不會像平時那麼好說話。」
「.」九花月沉默許久,端正、禮貌地向藤井樹低頭致謝,「感謝藤井老師指點。」
「嗯,」藤井樹答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茶杯,「另外,我還有一件事要和九花你說。」
「藤井老師請說」
「你記得我們班的柊同學吧?」
「柊凜花?」九花月想起了那個遇見自己總是慌張低頭的短髮女孩。
「對,你覺得她怎麼樣。」
「.同班同學。」
「觀感呢?」
「不討厭。」
「試着主動和她說說話怎麼樣?」
「為什麼?」九花月反問。
「算是老師請你幫的忙,柊同學有交流障礙,她母親很擔心她的病情加重.你作為她的同學,能更方便看着她點。」
「我答應。」
藤井樹微笑,「謝謝,另外九花同學在對待同學們的時候,不要那麼傲氣和帶刺,這很不利於同學關係。」
九花月回答:「我只是不喜歡她們之間討論的話題罷了,不喜歡就說不喜歡,討厭就說討厭。」
藤井樹搖頭,「這不就是你一直找不到朋友的原因?」
「與其隨波逐流偽裝自己附和大流,還不如不交朋友。我一點也不想作為一具傀儡,受他人或是受他人意向集合體的擺佈。那麼藤井老師,我先回教室了。」
「嗯,去吧。」
坐在辦公椅上望着少女離開辦公室的背影,藤井樹察覺到了什麼。
或許不,他有預感,九花在下午就會明白自己這麼說的真正想法。
這孩子.執行力不是一般的強。一筆閣 www.pinbig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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